昌都是西藏昌都區的首府，亦是西藏的東大門及最接近四川的大城市。從昌都到拉薩的直達巴士要趕車兩天半，第一晚停八宿，第二晚住林芝，每天日出前就要上路，車上再勉強補充睡眠。這趟車上，坐在我後面的是一對父子，說他們是四川人，樣子雖有點像，但說話的口音差很多，說是藏民又不太像，反正不知是何方人士﹗？
大叔是一位擦鞋匠，這路上他連謀生的小椅子、木箱都有帶上。不知是否我戴上有色眼鏡，這位瘦小的大叔樣子總是很卑微而尷尬；他兒子身穿一件小學校服，我想他應是小五小六生了。小朋友遺傳了父親個頭矮小的特點，卻又好動聰明，一路上，他都拿著一個綠色的橡膠球，巴士停車時，他總要下車一展身手，自娛一下。
小朋友臉上總掛著小孩子那種肆無忌憚的笑容，簡簡單單的一件事都可讓他嘻嘻哈哈，這種無憂無慮羨煞不少旁人。因為兩父子只買了一個車位的票，兩人就輪流坐着，不坐車位的一個就坐小椅子。小朋友很喜歡看路上的一切風景，常把脖子拉得長長的、目不轉睛地看着窗外任由巴士一直狂奔的公路，每次巴士追趕牛群、羊群而令場面非常狼狽時，他就會狂笑起來，引來其他乘客的愉快目光；車上乘客對着這樣一個人見人愛的豆丁，那捨得不逗他玩玩，這就成了這段頗單調冗長車程的一大調劑。
旅途的第二晚，差不多晚上10點才到林芝的車站，幾乎所有人都下榻車站的賓館，賓館一時門庭若市，老闆娘做了一筆大生意，豬籠入水。因為賓館房間不足，我與父子倆同房，兩父子擠在一小床上，小朋友吃完晚飯後就呼呼大睡。說真的，一路上我從未見過他撒嬌，10歲左右，却很會自得其樂，坐車的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並没對其他乘客過多的好奇，一副行走江湖慣了的模樣。他很少吃正餐，大多數時間都吃零食，他父親亦毫不吝嗇地買給他；只要不危險、不影響到別人、不遠離視線範圍，他父親都由他自己去玩。
第三天中午長途巴士終於進入拉薩巿郊，當大家遙遙看到布達拉宮拔地矗立在一列宏山之中時，鬆了一口氣又難掩心中的興奮。長途車一到拉薩西郊車站，曾經同路的人很快就分道揚鑣，而大部分的人從我步出巴士站的一刻起就再没聚首。
第一晚我在車站旁邊找了個便宜的房間住下，安頓好行李後，便找照相館醫治我那患上「高原反應」的相機，經過布達拉宮廣場前的一個巴士站時竟與這對父子重逢，他們正張羅工具準備做生意。打招呼後，我就問他們找到住處没有？留拉薩多少天？大叔說他還没找到住的地方，他們應該暫時留在拉薩不走了。我這時才恍然大悟，我原以為小朋友是回老家，或是途經這裡而已，原來父子倆是來另謀生計的。簡單地聊過一兩句後，我就向他們道別。
走不了幾步，我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問題----像他們這樣四海為家，小朋友的學業怎麼辦呢？於是走回頭，把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大叔有些不好意思，說得支支吾吾，『……他不上學了……，按他的年齡，是應該留在學校的，但他不上學了。』後面的話說得快而聲小，像是吐出來的；回答時，大叔的眼睛没有離開過他那木箱。
我的問題似乎有些唐突令人尷尬，也不好意思問下去，就跟他們又說了一次再見，大叔没什麼回應，反而小朋友給我一個在路上從未見過的成熟微笑，很短暫的無奈笑容，他好像懂得些什麼﹗
離開他們時，我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眶有些熱。第二天我搬到拉薩的老城區；在西藏之後的日子，我再没見過這對父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