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藏民
某天，在主街試一試街邊小吃，招呼我們的兩位藏族女孩剛巧用普通話交談。一問才知從青海來的，時間還不長，有親戚在MG照應，正在學英文，希望將來在這邊讀高中。她們說喜歡這裡，比國內自由。對於何時回家鄉，齊說不知道﹗
……
在Gangchen Kyishong Complex行政區大門外面有一家Bakery & Café，有一天中午從圖書館出來後在這裡吃午餐，買麵包時與做餅師傅你眼望我眼，他先用英文打開話題，問我是不是中國人，之後才轉了普通話。
師傅很年青，只有24歲，是從甘肅來此讀大專的藏民。他告訴我這裡的教育是免費的(我沒求證)，又可學好英文，國內則學費高昂，付不起。他還在這裡學到一門炮製西餅的手藝，打算明年回家，然後開一家適合遊客口味的西餅店。他沒告訴我怎樣回家，只說不怕被捕被關，堅稱從未參與自~ 由~ 西~ 藏的工作，「怕啥﹗」雖然較喜歡這裡，但家人在甘肅，始終要回去。
他告訴我，像他這樣的甘肅藏 人在MG有很多。
……
剛來MG時認識的第一個藏 人，在這裡把他叫做D。D個子不高，結實黝黑，因嘴唇四周沒剃鬍鬚，看來老成。打從認識D的第一個小時起，他就主動向我介紹自己的身世：24歲，父親97年去世，98年他與親人從西藏偷渡至此，中間走了15天才到尼泊爾加德滿都，之後拿了尼泊爾的護照，可以從新加坡、大馬等地回中國……。
D現與母親相依為命，還有個在另一藏區學佛的弟弟。D母是MG的小販，在街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有個小檔，賣一些風旗、藏人日用品等。D說母親的身體常有毛病，我和朋友經過檔攤時見了D母好幾面，朋友說她看起來總是很疲憊。D的故事令人同情，也令不少從沒到過西 藏的西方遊客產生無窮聯想，有一次吃晚飯，一位法國女生聽了D的故事後問：“Is it sad to go to Tibet nowadays?”…
D最拿手的是畫畫，看過他用一枝原子筆即席揮毫，替朋友畫一些有藏族特色的吉祥畫，確是不錯，他慨嘆自己沒能在這方面好好的發展下去。D對人說自己沒有工作，事實上，即使有也很難歸類。在MG的日子久了，常在巴士站前面碰到D，他每次都像在等人，又很多時看到他與不同的外國新朋友在一起，韓國的、法國的、美國的、泰國的…陸續有來。他與新相識的朋友常出現在巴士站旁邊一家意大利餐廳，那家餐廳的牆上掛了很多荷里活電影海報，我也去過兩次，每次都是新朋友為感謝D陪他們到雪山trekking而請他吃晚餐時去的。後來大家都問為何D這麼喜歡那家餐廳，每次都建議新朋友去那裡吃飯。還有一樣，雖然我從沒去過，但D有時會邀請朋友到一家酒吧喝東西，去了的人都說D會粉墨登場，穿一身傳統藏式打扮表演藏族歌舞，「好多老外喜歡找他合照」。
說我們與D的相處是絶對的朋友式，剛開始是的，但很快當中就有了大片曖昧，雖沒任何金錢瓜葛，但底子裡又好像有give & take，只是大家沒說出口。並不太喜歡這種不清不楚的關係，後來我窩在圖書館而對他日漸疏遠，不了了之也算是一個好結局。回想起來，D是由一名美國鄰居介紹給我認識的，她當初說：“I met a Tibe*tan guy!”也不知是不是說“a Tibe*tan guide”呢？我一直以為是前者，後來才發現他更像後者。
裁縫，醉客，？？一
在第一天匆忙趕去上DL課的路上，被一位男藏 人叫住了。知道我來自香港，他請我用普通話與他交談，還不介意急步陪我走一段路，縱使他本應要去另一方向。這藏 人以前是一名青海教師，大學物理系畢業後教了兩年書便逃出來，至今已五年光景了，他說家人仍在青海，想回去，但知道很困難。他的英文比普通話好得多，還會說印度話和一些日文。五年時間，學到的、忘記的可真多﹗他告訴我，現在在MG的職業是一名裁縫，替人打工的。裁縫坦言喜歡這裡，即使沒有錢，這裡的生活很自由。「為何想練普通話？」我問。他說是D L鼓勵藏人那樣做的，可讓藏人對中國有更好的了解和溝通。
二
後來的兩三天也重遇了裁縫幾次，無處不再的他，工作可真自由？﹗有一次，看到我和韓國朋友在一起，他記住了朋友的樣子。當天晚上，朋友告訴我，他們在café喝啤酒時，這個裁縫醉醺醺地向他們打招呼，然後就坐在他們身邊一起喝起來，「他看起來很寂寞」，「雖然醉成那樣子，但他並不像什麼壞人」。朋友對他也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裁縫身裁高大，國字臉大額頭，臉部肌肉鬆馳。眼睛很小，永遠像未睡醒似的，人挺和善，常掛笑容。
平安夜，韓國朋友----哥哥與弟弟，約了我們另外的朋友凌晨前在巴士站外集合慶祝聖誕節。我們準時到達。這晚的大街特別熱鬧，雜貨店燈火通明，街上流連忘返的人不少，酒吧裡的人進進出出。我們的朋友一直也沒出現，於是我打算到另一街頭看人是不是從那邊來，迎面的却是裁縫。
甫一見面，裁縫即跑過來用力握着我的手，然後冷不防地給我一個緊緊的熊抱，一身嗆人酒氣。我嚇了一跳，但還是慣性吐出了一句Merry Christmas!
裁縫用英文說：“We’re Chinese, I am from Qing Hai, you are from HK, we’re Chinese, we should speak Chinese!”
「好的，聖誕快樂﹗」我立刻轉了頻道，希望他可以鬆開我。
“Merry Christmas! You know, I am so happy to meet someone from the same country with me…… Here, I am so lonely, I am so unhappy!……” 他要求我說中文，自己又說着一大堆英文，他仍牢牢抓住我的手，脚步浮浮。“…We should …enjoy tonight…” 他突然察覺自己一直在說英文，然後猛力搖頭，但越搖頭越語意不清。我只好向朋友大叫求救，這招很有效，裁縫一見他們走過來便把我甩在一邊，趨前緊抱他們，他們反應鎮定多了，看來見慣大場面。
裁縫立即建議上酒吧enjoy，我說正在等朋友，他有些不耐煩：“Why?”我看他如此又道：“We can wait together!”
為了與他保持距離，我走到弟弟後面，他却有樣學樣走到哥哥後面，還背對背挨在哥哥背上，令哥哥哭笑不得。
……半小時過去，未見其他朋友蹤影，看來我們被「放飛機」了。我跟哥哥說若是不回家，就我們自己慶祝吧﹗哥哥失去了興致，說回去好了，又直接跟裁縫道歉，向他解釋我們想離開。
裁縫一聽便急起來，他輪流極速指着我們三個人：“Go back home? You are young, you are young, you are also young! We should enjoy tonight, enjoy﹗﹗ ” 我說：“We don’t want to celebrate anymore now, sorry!”他不肯，說由他請客，但我們堅持不去。
最後他無奈地放我們走。
未知是酒醉三分醒還是醉後吐真言，裁縫那句“we are Chinese”一直令我困惑。有時看他與印度人、與遊客打照呼時誠意拳拳，但却告訴我：「印度人會認為藏 人來自中國，親中國人較多」。我信他是真的找不到歸屬感。不知有多少到此追求自由和更好生活的藏 人，會有着同樣寄人籬下的孤單？
裁縫這晚找我們摸杯底，明天又找別人，新臉孔換完又換，但換不走他自己的心事，享受什麼？
回去的路上，哥哥問我知不知道裁縫為何失意，他看來也心事重重……
三
聖誕節當晚9時多哥哥邀我去酒吧試一下本地有名的Apple Beer。那酒吧就在MG的巴士站上面。我們走上三樓，裁縫早已坐在裡面，不過大家都不感到奇怪了。
他今晚斯文多了，身上還未有任何酒氣，正是機會好好談一談。哥哥弟弟和我三人要了兩瓶Apple Beer，裁縫自己要了一瓶其他牌子的啤酒。酒吧內人聲鼎沸，西方人、印度人、藏人和韓國人都在刻意營造一片時光。
我坐在裁縫身邊，告訴他為何昨晚我們堅持不來，又勸他不要再買醉了。他感到很意外，着力說今晚很開心。「真的？」我問，叫他不要騙自己。…他說不知自己為何來印度，又說想儲錢到外國旅行，尤其美國。
他說這裡生活自由，自己又有目標，我問他為何仍不開心，勸他努力一點。
「我今晚真的很開心。」他重申，又「肉緊」地說我是一個好人，與我相識十分開心。後來的十多分鐘內，裁縫說來說去也是這幾句。Apple Beer的味道原來很差勁，蘋果的成份不知去哪兒了，越喝越不是味兒，但我還是把自己的半杯喝完。朋友都喝得差不多，裁縫那瓶早就光了，他偶爾拿出一兩根手捲煙，弟弟想嚐一下，裁縫倒慷慨，之後要回了弟弟三、四根韓國煙。
散場前，一個自稱從英國回來的印度年青人走過來說聖誕節很開心，想請我們飲酒，還與我們一一握手。我們婉拒，他死心不息，說英國人聖誕節會不醉無歸，還拿着空酒樽在桌上翻來翻去，舉動甚挑釁。裁縫被惹到，站起來用印度話與他「談判」，完了，印度人看來很不爽。裁縫在他面前乾了一杯，印度人晦氣離開。裁縫得意地對我說：「我跟那印度人說，這裡有中國人和韓國人，若你不會說這兩國語言，就滾吧﹗」說完便笑起來。
哥哥早失去留下來的興致，表示要打道回府，裁縫慌忙說想多喝一瓶啤酒才走。哥哥點頭，目無表情，雙唇緊閉。啤酒來了，裁縫狼吞苦嚥地喝下一大半，他看哥哥的酒杯中還有一些Apple Beer，想與他乾杯，哥哥不肯，依然無表情。我說哥哥有些不舒服，裁縫才作罷。不久，哥哥沒等裁縫喝完便離座下樓，我和弟弟跟下去，順便埋單，共95港元，裁縫的啤酒 約佔一半。
我們想跟裁縫一起離去，但他一直沒下來，回到上面才知他已人去無蹤，我們恍然大悟。在外面找到哥哥，原來他早料到裁縫有此一着，但說他不算壞人，只是不喜歡他的生活方式。
沒料到自己竟是一廂情願，我決定回酒吧再找找裁縫，這時他正從容不迫走下來。我還沒跟他算賬，可有些想說的話還沒出口，他早已心虛，尷尬地說自己沒錢請我們飲酒。正好弟弟走過來，裁縫旋即向他要了根煙。我轉身即走。
之後沒再見過這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