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n Gimignano的台灣夫婦

10月的意大利對香港人來說已經十分清涼，再加上下雨天就恍如冬天突然現身。早上離開Siena去塔樓小鎮San Gimignano(註)時巴士要穿梭於時大時小雨陣，幸好到站前雨就停了﹗

中午到SG後就到教堂廣場前的旅客詢問處(Tourist Information Center)問路兼找住處，可惜center要等到兩點半才開門，要等大半句鐘。SG及Siena均位於意大利的Tuscana省，該省以無邊的田園風光及怡人陽光聞名於世，有没有看過《好想有嫁期》(Under the Sun of Tuscany)？該片大部分場景在SG的鄰近小鎮Montepulciano取景，普通一所房子、一條小路也美輪美奐的，所以SG有不少相舖售賣當地攝影師所拍的綺麗風景相或明信片。當時我在教堂廣場的其中一家「八」了一下，出來時在門口碰上一對在美國生活的台灣夫婦 Pen & Jerry，就跟他們談起話來，內容離不開例牌的旅行點滴，但就是很開心。Pen & Jerry是先參加到意大利的旅行團，然後二人留下來自助遊，在羅馬租車來SG的，他們都說一個人旅行不容易，笑說他們都太老了（他們其實只是四十多歲而已），不可能用我那種方式旅行﹗

SG其實不大，若不逛店舖，貫通全鎮的大街不消半小時便走完，所以我很快又跟Pen & Jerry再一次碰上，他們剛從pizza店出來，還請我吃新鮮出爐的pizza，熱乎乎的pizza讓雨天下的我暖多了。夫婦二人只在SG留一個下午，而旅客詢問處亦已開門，於是我們合照一張後便在彼此的微笑中道別。

Pen & Jerry的樣子現時在我記憶中已變得很印象派，但他們微笑時的那種親切和年輕的感覺仍讓我感到實實在在。印象中，Pen的嘴角總有淡淡的微笑，我剛從相舖出來時，就是被她那一抺微笑鼓勵了，才問了她： "Are you Chinese?"

一路上也遇到不少友善的人，彼此各有各路，只是擦身而過，交滙短暫卻又熱情相待，旅程的美好回憶就這樣一點一點加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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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San Gimignano是Tascana著名的塔樓小鎮，已列入世界文化遺產。13、14世紀時期的SG商貿興旺，同時極具戰略意義，那一幢幢的高塔除了用來防禦，也是財富和權力的象徵，高峰時期小鎮高塔有逾70座。SG城牆外就是一片片的橄欖田和葡萄園(Tascana可是意大利紅酒的重要產地噢)，第一張圖片便是以古城為背景下所拍的葡萄園，圖片中也看到古城的最高塔Torre Grossa，只要爬上183級樓梯，便可看到第二張圖片中的古城全景及無垠風光。

Siena的女乘客

身邊大部分朋友都喜愛旅行，不論何種形式和目的，豪有豪玩，平有平去，有的一年出門3、4次﹐每次4、5天，短期充電；有的兩三年才出遊一次，一去半年一年無影蹤，過不一樣的生活。但無論長或短，本質是什麼，能在路上總是幸福的，可以旅行的人總有某程度的幸運。

我在Siena(註)選的青年旅舍位於古城與郊區之間，每次去市中心都要以巴士代步，或者徒步45分鐘。第一天剛到仍人生路不熟，下午轉完古城，晚上便坐巴士回去。已過了放工時間，巴士上的座位不少仍空着，上車坐好後身邊也坐了一位成熟的女士，於是便用簡單的英文問她自己是否上對了車、應該在哪個站下車。女士說她也不知我應在哪站下車，我又不懂意大利文，幸好她表示可以幫我問一下司機。

意大利的都巿女性深懂打扮之道，女士一身打扮不落俗套，幹練的臉孔配上一個利落的mod頭，個子細小的她穿著深啡色緊身皮褸，挽著一個舊款但不老土的Prada黑皮手袋。閒談中得知她是本地人，就在我兩天後要前往的San Gimignano出生；一說到家鄉，她便滔滔不絕地給我介紹了一大堆歷史名勝，只是我聽明白的不多。

女士在Siena一個Arts Gallery工作，由於要與外國遊客打交道，所以她的英文比不少當地人好一些。我告訴她自己來自HK，她說我可環遊世界是一件幸運的事，很為我高興。「意大利這麼漂亮，難道妳没有在自己的國家旅行嗎？」我問她。「……已很少了…」。像活在這個星球上不少人般，女士也要供樓，而在Siena買房子十分昂貴，何況，她丈夫有了另一個女人，才19歲的女兒又正在讀大學，“it’s better for me to put some money aside for future!” 說來無奈、卻又已學會接受現實的樣子。人生，果然如戲。頃刻間我也不知回應些什麼好，別扭地說了一句不知算不算安慰的話：「等妳女兒畢業、獨立後，妳就有時間去旅行了。」然後，她告訴我，她今年已42歲，當她這樣說時，一種失落感油然而生。

女士比我早一個站下車，下車前她幫我問了司機我何時下車，還叫司機快到站時提醒我，我向她說了謝謝。巴士緩緩駛去，我回望了一下朝着反方向回家的女士，那獨自走在昏暗街道上的背影是那樣的堅強。

註： 意大利橙色城市Siena是佛羅倫斯近鄰，曾在文藝復興時期與佛城分庭抗禮，形成當時盛極一時的Siena畫派。古城地標是白色大教堂(Duomo)和貝殼形的康波廣場(Piazza del Campo)上的塔樓(Torre del Mangia)。Siena仍保留中古式的賽馬節，每年的7月和8月在康波廣場舉行，幸運的話可在9月或10月遇上當地人慶祝冠軍人馬的嘉年華會。古城遊客不少，但保存得很好，還有一所有名的大學universita degli studi di siena，年輕面孔處處，令古城充滿生氣。上面第二張圖片就是從大學看過去塔樓時所拍的。

父子

昌都是西藏昌都區的首府，亦是西藏的東大門及最接近四川的大城市。從昌都到拉薩的直達巴士要趕車兩天半，第一晚停八宿，第二晚住林芝，每天日出前就要上路，車上再勉強補充睡眠。這趟車上，坐在我後面的是一對父子，說他們是四川人，樣子雖有點像，但說話的口音差很多，說是藏民又不太像，反正不知是何方人士﹗？

大叔是一位擦鞋匠，這路上他連謀生的小椅子、木箱都有帶上。不知是否我戴上有色眼鏡，這位瘦小的大叔樣子總是很卑微而尷尬；他兒子身穿一件小學校服，我想他應是小五小六生了。小朋友遺傳了父親個頭矮小的特點，卻又好動聰明，一路上，他都拿著一個綠色的橡膠球，巴士停車時，他總要下車一展身手，自娛一下。

小朋友臉上總掛著小孩子那種肆無忌憚的笑容，簡簡單單的一件事都可讓他嘻嘻哈哈，這種無憂無慮羨煞不少旁人。因為兩父子只買了一個車位的票，兩人就輪流坐着，不坐車位的一個就坐小椅子。小朋友很喜歡看路上的一切風景，常把脖子拉得長長的、目不轉睛地看着窗外任由巴士一直狂奔的公路，每次巴士追趕牛群、羊群而令場面非常狼狽時，他就會狂笑起來，引來其他乘客的愉快目光；車上乘客對着這樣一個人見人愛的豆丁，那捨得不逗他玩玩，這就成了這段頗單調冗長車程的一大調劑。

旅途的第二晚，差不多晚上10點才到林芝的車站，幾乎所有人都下榻車站的賓館，賓館一時門庭若市，老闆娘做了一筆大生意，豬籠入水。因為賓館房間不足，我與父子倆同房，兩父子擠在一小床上，小朋友吃完晚飯後就呼呼大睡。說真的，一路上我從未見過他撒嬌，10歲左右，却很會自得其樂，坐車的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並没對其他乘客過多的好奇，一副行走江湖慣了的模樣。他很少吃正餐，大多數時間都吃零食，他父親亦毫不吝嗇地買給他；只要不危險、不影響到別人、不遠離視線範圍，他父親都由他自己去玩。

第三天中午長途巴士終於進入拉薩巿郊，當大家遙遙看到布達拉宮拔地矗立在一列宏山之中時，鬆了一口氣又難掩心中的興奮。長途車一到拉薩西郊車站，曾經同路的人很快就分道揚鑣，而大部分的人從我步出巴士站的一刻起就再没聚首。

第一晚我在車站旁邊找了個便宜的房間住下，安頓好行李後，便找照相館醫治我那患上「高原反應」的相機，經過布達拉宮廣場前的一個巴士站時竟與這對父子重逢，他們正張羅工具準備做生意。打招呼後，我就問他們找到住處没有？留拉薩多少天？大叔說他還没找到住的地方，他們應該暫時留在拉薩不走了。我這時才恍然大悟，我原以為小朋友是回老家，或是途經這裡而已，原來父子倆是來另謀生計的。簡單地聊過一兩句後，我就向他們道別。

走不了幾步，我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問題----像他們這樣四海為家，小朋友的學業怎麼辦呢？於是走回頭，把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大叔有些不好意思，說得支支吾吾，『……他不上學了……，按他的年齡，是應該留在學校的，但他不上學了。』後面的話說得快而聲小，像是吐出來的；回答時，大叔的眼睛没有離開過他那木箱。

我的問題似乎有些唐突令人尷尬，也不好意思問下去，就跟他們又說了一次再見，大叔没什麼回應，反而小朋友給我一個在路上從未見過的成熟微笑，很短暫的無奈笑容，他好像懂得些什麼﹗
離開他們時，我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眶有些熱。第二天我搬到拉薩的老城區；在西藏之後的日子，我再没見過這對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