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走了以後……
那天,村裡來了客人,說是找人演《智美更登》(注一)的戲,我被叫去試演智美更登的妃子。我繫上了你送給我的圍巾,裏着頭,只露眼睛,實在不想別人看到我木然的表情。對別人,我堅持說自己生病了。
4名客人中有導演、攝影師、老闆和司機。誰人看見我的打扮也會沒有信心,之後我示範了一段唱戲,大家被嚇呆。我有一把好嗓子,跟你以前一起演《智美更登》時便知道。
導演立即決定取錄我,但我提出了兩個要求:男主角一定要是你,而我跟他們一起來找你。
我和他們一起上路。車外的世界不斷流竄,繞過高低的山路,穿過冬天荒涼的田地、許多的村鎮,碎光下不知名的湖泊…。導演去到歌舞團、舞廳、小學、劇團,結果只是找到一些合適的小演員,仍未找到他心目中的智美更登。
智美更登,一個善良的王子,寧救人而獻出自己雙眼,那種胸懷實在沒人比你演得更傳神。
4個男人在車上一直天南地北,老闆告訴他們,遇上我令他想起年輕時的初戀。那時他仍是寺裡的喇嘛,後來認識了一位上初中的女孩,她的生活有很多困難。他們一直很要好,後來女孩答應嫁給他,所以他還俗、儲錢,待女孩中學試完結回來找他時便會娶她。日子過去,再有消息時,女孩已是另一人的妻子,他鼓起了勇氣找到女孩,發現她比從前更漂亮了,女孩告訴他自己喜歡現在的地方,他明白,說她開心就好。
我們來到你生活的小鎮,你已經是一個初中老師。一如所料,導演即時確定你當男主角。可是,你說你不想失去現在的工作,時間遷就不了演出。我們最後還是見了一面,話不多,你決定留下,我明白,只要你喜歡就好;而我也知道,不再需要這圍巾了。
電影的英文名字是The Search,女孩尋找失去的愛情,導演尋找心中的演員,老闆找回遠去的感覺,一眾尋覓之中,藏人導演萬馬才旦要找的是什麼?
在青海拍公路電影,怎少得如畫景色,但導演還是很節制,一片高原低調而實在(有觀眾覺得拍攝得仍很美):村子老去,山色蕭條,建設中的鄉鎮塵土飛揚、酒綠燈紅,然而人情尤在,當地生活一一呈現,應作如是觀﹗?
沒有盪氣迴腸,只有藏人平常樸素的對話,就更顯出他們獨有的豪爽幽默。留白的畫面,接二連三的long take,鮮有的臉部特寫,全用在幾乎清一色的業餘及臨時演員身上;沒有修飾的演出,縱使免不了生硬,却更顯實感。引用電影節場刊的話:「影片很有基阿魯斯達米的含蓄影子」;拿前作來比較,同場友人指導演正找尋自我風格,田壯壯擔任監製,未知有否擦出火花?
不得不提,數段藏戲唱段,真的好聽。萬馬才旦第一部電影是《靜靜的嗎呢石》,《尋》是他的第二部電影,大陸第二部的藏語電影。老遠從安多(注二)來的電影公司製片事後現身說法,提到國家很支持藏語電影的發展,他們自會繼續拍下去,我們不妨拭目以待,送上祝福。
注一:《智美更登》,青海八大藏戲之一,其餘的為《文成公主》、《諾桑王子》、《朗薩姑娘》、《卓娃桑姆》、《白瑪文巴》、《蘇格尼瑪》和《頓月頓珠》。智美更登原為古印度民間故事,隨佛教而傳入西藏,成為藏人傳頌的通俗文學及民間藝術。故事講述古印度的柏岱國王子智美更登忠厚善良而被陷害,與王妃和三个女儿被放逐到遙遠的小村,途中王子捨己為人,先後獻出自己的眼睛、妻子和三個女兒,終於感動諸神,好人得好報,走上幸福美滿、國泰民安之路。
注二:泛指青海、甘南、川北等地的藏區。
全片由藏語對白配英文字幕,故事描述如有錯漏,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