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上我的卡達

與親友道別時，藏人在習俗上總會獻上寓意吉祥、祝福或感激的卡達(絲製領巾，多為白色)。對於學校的學生和老師，每次離開的都是我們這群短暫停留的義工，所以每次收卡達的也是我們，一次又一次，已經好幾年。每次進入道別的儀式，開心有時，難過有時，一次次的洗禮也代表義工和學校師生認識的時間越來越長，雖然大家大部份時間各自在生活上努力，在不同的道路上成長，但仍然彼此連結。每次接受祝福和卡達的都是自己，近年開始感到很不好意思，離開的人同時也很想向送行的人表達謝意，自己惟有在接受卡達時向每一位老師和學生說出自己心裡面的祝福。其實我好想好想有一次在離開的時候由自己向所有的老師和學生一一送上卡達，多謝他們每一次的照顧及這些年的情誼與幫助。

扎曲

「在尼泊爾還俗的(僧)人有很多。」我在學校教書的第一年，扎曲曾對我說過這一番話，但我從來沒想過這會發生在他身上。

扎曲今年還俗了，知道後我非常詫異，一直也很想知道他的想法。在我們義工眼中，他實在是一位很好的出家人；在學生眼中，他是一位很出色能幹的老師。扎曲管理學校的那一年，學校發展得很迅速，不少累積多年的「奇難雜症」都給擺平了，即使他在尼泊爾這國家求生存而未諳當地語言，英文也不靈光，就以他的街頭智慧及勤懇，學校給管理得頭頭是道，沒想到的好點子都給他想到了。去年暑假和部分老師聚餐，前任管家及老師們聽着扎曲說着怎樣怎樣發展學校、如何如何實務地操作，大家均是讚嘆，我們都希望他來年能把學校一直管理下去。

可是他沒有繼續在學校的工作，而且還俗了，發生什麼事了嗎？‥‥‥？終於，我這次回去尼泊爾看學生的時候可以順道問問他了。

在加德滿都打電話找扎曲的那天才知道他正忙於自己的工作。他做起了小生意，要照顧的瑣碎事肯定不少。電話另一邊的他語調急速，但他爽快地答應見面。本來約了下午見面，但過了約定的鐘數半個多小時也沒見他來，想是他有事在身，我便打算主動跟他另約時間，却又打不通他的電話，後來接通了他就是連聲的「對不起」，還好我想晚上他總是要吃東西，所以我找他晚上一起吃飯。

到了晚上，打電話給扎曲却沒有人接，他依然忙碌着。我很幸運，在街上碰巧遇上認識的人，還問到了扎曲在大佛塔Boudhanath新開的店舖的位置。他的店就在環形轉經路上的其中一條小巷裡，專門售買藏傳佛教宗教用品及首飾。我快到店舖時扎曲剛巧從店裡走了出來，大家相視而笑。

小店今天正在裝修，很多都是扎曲和工作夥伴自己一手一脚親力親為的功夫。我們沒有多談，他叫我在外面等他，然後他就走回店內貼紅絨布牆紙。入夜後去Boudhanath轉經的人漸漸疏落，小巷上關門的店舖一家接一家，大路小路經已昏暗，只有扎曲的店仍然明亮，裡面的人忙來忙去，各有各地專注於整理貨物及裝飾。透過店舖的大玻璃，看着扎曲的全心與投身，忽然間我覺得自己的不解好像有點多餘，他依然努力過自己的生活，我是應該為他的選擇、為他現在的生活感到開心，我告訴自己可以不必多問了。

在學校，扎曲是第一位讓我感到完全被接納的僧人老師，2012年初我已在學校工作了半年，那段時間扎曲需要去印度辦事，離開前幾天我們在辦公室說起了學生，他放心不下一些學生，托我看緊一些，他說我可以的，就是這刻，我感到自己完全由一個「局外人」變成了大家的一部分，雖然那時候我和不少學生已經是很好的朋友。之前因語言阻隔、文化差異，扎曲和我即便相處得很不錯，但深交的時間不多，我一直也只是按學校的需要做着教書及行政的工作，原來他也一直把我的表現看在眼裡。

晚飯時我們談了很多，自然地說到他還俗的原因，但那已經不再重要，只是我至今仍深深感到他的離去對學校及學生是很大的損失。

眼前一身便服的扎曲仍是那個熱情慷慨的大哥哥，總會叫滿一桌子的餸菜讓朋友吃個夠，又總在朋友不為意的時候把帳給付了，對學生、對朋友他一直如是，能給予的他不會吝嗇。2011年時學校開設了一個小小的藏文圖書館，裡面不少的書本、櫃子和裝修原來是扎曲用自己的積蓄捐出來，那時學校並沒有額外的資金新開一個圖書館，扎曲看到不少學生學得很快，對藏文書、對新的知識有渴求，覺得不能拖，所以就自己來。他說過自己是出家人，又是學生的老師，學生自小由高山上離鄉來到學校讀書生活，親友都不在身邊，老師就是他們的父母，所以他一直對學生很大方，有時在其他藏人眼中幾近溺愛。

有一次一個小學僧和同學追追打打的時候手肘脫了臼，面容扭曲地向大人們求救，扎曲和我都在場，不知所措的我直想要立刻去醫院，而扎曲却從容不迫地替學生先檢查一下，然後輕鬆迅速按着學生的上下手臂，快速合了一下臼位，再給他來回合了幾下，然後那個學生面容鬆了，大家也放鬆了，扎曲笑着對我說：「我是醫生。」‥‥類似的小故事有很多，他常在關鍵的時刻發揮着作用，他的能力令不少學生一直欣賞他、模仿他。

晚飯完了也快十點，然後我們在大佛塔下緩緩地走了三圈，這是這裡生活的一部分，但想起來以前大家因為不同的原因一直很少湊在一起轉塔，這次反而有這樣的時間。明天早上我便回去學校，學校早已搬到巿郊，扎曲也沒必要回去，加上他有工作在身，但他義不容辭地說他會送我回去，我相信，學生一旦有什麼需要，這個大哥哥仍會義不容辭回去幫忙。

Au Revoir

Bénédictions à vous!

Yes, Dechen

那日午飯前跟所有的辦公室助理開會，他們是寺院裡幫忙分擔辦公室行政職務的年青學僧，只有16至17歲，除了自身的學業和寺院的其他工作，還要兼任寺院網上的宣傳及聯絡，工作不少，責任重大。

剛巧那天看到辦公室書桌上鋪了厚塵一層，是時候提醒Dechen跟Dorje要打掃了。事實上每周最起碼一次…… 因為Dorje英文最好，在寺院還沒有請來合適的新秘書前、沒辦法下工作量分配得最多，而今年又是他跟Dechen負責辦公室的清潔衛生。知道他們很忙，會上說好了別的事情，便問他們平日想如何安排辦公室的打掃，Dechen爽快地說由他來做就好：「Sir, 因為Dorje已經有很多工作了﹗」

刻下我非常感動。

剛到寺院的前半年，我不用替Dechen的班上課，但跟Dechen很早就混熟，他英文的聽和說很不錯，加上熱的性情，見面總會笑着打照呼；而且活潑又充滿好奇心，有時他經過辦公室看見在工作的我，會問我在幹什麼，電腦屏幕上的是什麼，所以我們早就是很好的朋友。

熟絡後，Dechen精靈又愛搞怪的本色便表露無遺。他很喜歡相機，喜歡去拍，也喜歡被拍，總在鏡頭前會擺出各種姿勢，臉上擠出搞笑的表情。

Dechen拍的照片、自學的繪畫常讓人讚嘆「藝術天分很高」。畫畫是他的拿手好戲，他很擅長畫牡丹式的蓮花，細緻的白描技巧很有功架。畫畫時他也特別專心而耐心十足，認真幹起事來時真是一絲不苟，就如經他打掃過的辦公室，桌子地面刷得很乾淨。每次打掃他都會把所有桌凳先搬到辦公室外面，以便把地板擦得幹幹淨淨，作業如此仔細，時間自然也會比其他學生花得更多。

只要努力認真，Dechen其實會做得很出色。不過~，那次會議Dechen答應自己全部負責辦公室的清潔後，桌上的那抺塵土每天仍舊有增無減。因為約一星期之後就有一場考試，他要多些時間溫習及準備，我明白而沒說什麼；考試過後提醒了他一次，又因其他的原因拖了起來；在那周末前再重提了一次，終於第二天辦公室回到了乾淨的面目。就像我們自己，Dechen是可愛也有不足，除了畫畫，他知道欠缺自律和耐心就是自己工作及讀書上的死穴。作為朋友，很喜歡他的大方善良，但加上老師這重身份，知道他比一般的學生有更多的責任，就難免生有逼不得已的矛盾，曾有一次他過了份、我一時氣上心把他罵個「狗血淋頭」，之後的日子我們沒像以前那樣走得那麼近。然而，大方開朗就是Dechen的性格，沒過多久他又是那個活躍搞怪的他。

每天早上我們第一次見面時，Dechen總是朝氣勃勃地叫一聲： “Good morning，Sir!”  受他的感染，我又總會朝氣勃勃地回一聲：“Good morning，Dechen!”

有時他不改好玩的本色，進辦工室前總會「擲地有聲」地問： “May I come in? Sir.”

而我又會「擲地有聲」地說： “Yes, Dechen.”  

“ Yes, Dechen…… ……

喔，怪不得這樣安靜…原來早就離開寺廟了，已經三個月。

你是值得的

我想不少寺院的友人早就久仰求增加措的大名，台灣義工阿月老師說他是寺院最勤力的學生之一，平日比其他學生自動早1 個小時起牀讀書，清晨4、5 點就拿著手電筒溫習功課。

求增加措已經22歲，在寺院中屬於年長的那批學生，體型健壯在寺院中算得上魁梧，把他那大部分10-12歲左右的同班同學顯得很細小，按他的年紀及身高，正常情況下應該就讀高年班，因為以前在家鄉Dolpo幫助家人的勞務而沒機會讀書上學，來到寺院便跟同年入學的其他小學僧一起上課，2011年讀二年級，學進階的藏文讀寫、佛經念誦及英文數學。由於起步晚，基礎打得不好，他知道要比別人更努力才可跟得上。

2011年我剛到寺院時正好教二年級的英文及數學，那時我發現求增加措與不少學生一樣，除了26個字母外，知道的英文單字十分有限，讀與寫都不太理想。佛學院以學生的佛學和藏文知識來分班，去年二年級不少的學生也處於不同的學習階段，所以英文及數學程度十分參差。

不論英文及數學課我都以英語授課，對求增加措來說開始很是吃力。上了兩周課後，有幾天沒見他來上英文課，我便問其他的學生知道為什麼嗎，大家耍手搖頭說他不懂英文。

課後我把他找來，在另一學生的翻譯下，我告訴他希望他回來上英文課，如果他平日及周六有時間，還可以替他補課。第二天我又再看到他出現在英班上。從那段時間起，每天午飯前都會有個45分鐘的小小補習班，不論英文或數學，若發現求增加措那天特別有困難，我便會叫他來補課，不過有時沒叫他來，他也來跟別的學生一起溫習當天的課題，與其他同學一起做練習題。周六的補課以打基礎為主，所以從最簡單的英文單字發音及日常用語、或數學算式教起，他的英文有限，我的藏文更糟，幸好有時補課會引起其他高年級學生的好奇，我便「捉住」他們幫忙翻譯。求增加措也不會客氣，不明白時絶不苟且，問老師問同學總要弄個明白，並且反覆練習。遇上複雜的內容他便要花較長的時間去理解，當跨過了小小的一關，他便會露出滿足的笑容。

對藏文或誦經，求增加措也從不放鬆，我想早起對他來說已是家常便飯。當其他學生周末放假在看電視踢足球時，求增加措或是在自己的房間、或是在天台來回跺步不斷念書。

今年初二年級升上三年級了，我的英文堂幾乎每天都會給學生讀寫的家課，每早回來看求增加措的本子，認真而整潔，到後來已很少出錯。上課的聽讀也日漸進步，堂上念讀英文也更加自信而順暢，這全憑他自己的努力和身邊同學的幫忙。如今求增加措已是班中英文不錯的幾位學生之一，當然，他仍然要十分努力才可繼續精進。

今年期末考的最後一天，所有老師當晚就要把考卷改完並一起完成總評分，到統計三年級的名次時，我驚喜求增加措今年升上第三名，實至名歸呀﹗他是值得的，他的努力具體地反映在考試成績上了。明早就公佈成績了。

那個早上，大家本來就有些緊張，兩位堪布一一宣讀學生的考試結果及名次，到三年級時我特別注意在其中的求增加措。當公佈他是三年級的第三名時，他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張得圓大，額頭鎖得很緊，縐得更深，短短的數秒他低下了頭，再抬頭時仍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直努力的他連自己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好名次吧。

這畫面很長的一段時間都刻在我心裡。努力而踏實生活的人，你的力量真强大。

等你回來

因為還未來得及說聲再見‥

Gawa是位品學兼優的學生，勤力和認真是大家對他公認的印象，其實他也是一位孩子，也很愛笑。

去年我剛到寺廟時，他是最後讓我發現「原來寺廟有這位學生」的其中幾位。因為他的沉靜低調，樣子也總是冷靜而認真，給我的印象是不苟言笑。去年我也沒教高年班，也就沒教上他，相處的機會少，自是不會太熟。今年初他被選上當紀律僧，看管小師弟們並執行寺院戒律，我頑皮地想莫非是他有着一張「鐵面」？

Gawa成績好，手藝也同樣出眾，是寺院的酥油花手作隊的主力成員之一。2011年的冬天在紀錄大家炮製酥油花時我才開始與他較多談話。他那時仍不太習慣用英文交談，聽不懂便微笑起來，我也笑了，我頑皮地想「原來他是懂得笑的﹗」那時我也剛學藏語方便上堂，有一次我想找人問過兩天是否假期，剛經過Gawa的房間時看到他，便先用英文問他，他遲疑的樣子告訴我他不太肯定自己聽懂我的問題，我便用蹩腳的藏語問他，來回了幾個回合，這次他笑着點頭了，清瘦的容貌是一張天真孩子的臉。

寺廟每年年終都必到印度菩提迦耶舉行法會。去年我跟酥油花手作隊先出發去準備，幾位年長的學生與老師同房，才與這批學生有更多相處的時間。每天為趕製大量的酥油花作品，整個隊伍都工作到晚上11-12時，白天除了吃飯便是工作，回來後大家幾乎倒頭便睡，新一天又7時起牀再不斷消耗大量的體力和精神。Gawa起牀時都念着文殊菩薩心咒，我之前常記不住讀音，聽多了Gawa念，也能記住了，他還幫我糾正過發音。在其他學生放鬆及休息的時間，有時我會看到Gawa在房間讀讀經及看看書，這種自律和自覺令我非常敬佩。

法會前，大型的酥油花作品差不多大功告成，有一晚Gawa、另一學生和我可以一起去轉轉金剛座的大菩提塔*，時間不早加上大家都累了，另一學生轉了一圈想要打道回府，我問Gawa要回去嗎？他說想轉夠三圈。

有時在房間內老師們也會玩耍一下，譬如「拗手瓜」，有一次我「出貓」，在關鍵時刻用上雙手贏了僧執喇嘛，大家都笑了，在旁的Gawa簡直笑壞了。

冬天時寺廟在尼泊爾Boudhanath和印度的兩場大法會讓學生得到一些功德錢，這些零用錢可讓學生買些小禮物送給自己，有的學生會送自己一雙運動鞋或是新襪子，有的會買玩具或零食。Gawa很少花錢，好長一段時間我仍是看到他穿着那雙黑色的塑膠拖鞋，即使在加德滿都對我來說非常寒冷的冬天。藏曆新年後，看到他買了一雙新鞋子，實用款式的運動鞋。

今年4月的某天突然發現他沒來上英文課，平常的工作由另一位學生代替，一問才知他有年長的親人快離開，家人急需他回家，前兩天他匆匆上路的。跟不少學生一樣，Gawa來自喜瑪拉雅的深山村落，回去一趟起碼要3-4天，坐汽車轉飛機加上徒步很長的山路。我一直覺得他很快會回來，因為他真心地向佛，可時間很快過去，數月間不同的人也常問起他的消息，喇嘛老師說也許在什麼時候他便會回來，也許這個月、也許那個月，其實大家都不敢肯定。也許他不再回來了，如果過了這個冬天他不回來，機會便不會很大。不少知道Gawa的人都替寺廟失去這位學生感到可惜。我想，Gawa肯定有他的理由，我相信，無論他回不回來，他都是一個認真過日子的人。

也許我們真的不會再見，但我一直很感激能遇上這樣一位學生。

*金剛座的大菩提塔是釋迦牟尼悟道成佛的地方，金剛座上有菩提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