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魄唔齊

慧與朋友早上去了Nagarkot，月、玲、桂和Dambar昨天下山後，直接從那邊去了Pokhara。

與慧道別後，我的生活劃上了一條線，站在線的這一邊，我回到了一個人的生活去。…是不太習慣。有相當多的日子，我忘了這一種時刻敏銳察覺只剩自己一個人的感受。

回到激盪喧囂的城巿，上網，打電話，吃東西，補鞋，逛書店，逛巿場，繞過不少大街小巷，做過很多有意無意、這樣那樣的事情，只感到自己的節奏與四周環境格格不入，心是很想投入…却覺得疲憊，彷彿這個自己並不完全屬於這刻所處的時空，像遺留了什麼東西在某個地方。有好幾次，想到幾天後就起程去印度，心裡反而害怕。

一整天，這種淡淡的感覺一直揮之不去。

夜晚，禁不住打開DC，禁不住要看裡面的照片，照片讓我感到實在，不必費力回想就直接把自己連結到曾經努力而真心生活過的日和夜，那裡的人、那所房子、那片雪山和雲海…，顯然已成為一個緊綁的心結。

有時會羨慕懂得用大哭一場來釋放自己的人，可惜我不是，却又慶幸自己不是，用此方法發洩之後總有什麼跟着流走，對於這種舒懷我定會感到內疚。

明年再見，我惟一可做﹗

雲上日子(十九)：Namaste﹗

曾經覺得山居日子有時太快、有時又太慢，但後來發現無論是怎樣的感受，感受難免主觀，身在時間裡頭，…即使比分秒更細微的流逝才是客觀的。任誰也無處可逃。

前兩晚是上山至今最寒冷的時刻，入夜後必須添加一件厚衣，慧也患上輕感冒，穿上羽絨服才夠保暖。村裡的稻田禿完一片又一片，泛着土黃色，進入了告別綠色的冬天，而慧她們和我就在今天回去KTM。

早上6:00左右一如以往起來煲水，却看見Amar在黎明的深藍中向這邊的廚房走來，她還未把昨天出席鄰居女兒婚禮的那身絳紅色紗麗換掉，紗麗上綉滿金色暗花，而紅色是這個家由大至小都喜愛的顏色，代表吉祥。昨天是第一次看到Amar穿得如此隆重，曾對她說，穿上這身衣服的她“Soondard”(即尼泊爾文的「靚」)，山上人的情緒都畫在臉上，Amar難掩開懷和羞澀地應着：“Ali! Ali!”(一點點)。Amar拿過今天早飯會用的材料後，問我是否吃完早飯就回KTM，語氣流露淡淡不捨，但並沒傷感，所以我很自信自己可以「微笑地我走了，正如我微笑地來。」

上完最後一節早課，匆忙收拾細軟後就跟大隊到Dambar家吃最後的早餐，我最多東西最遲出門，來不及再好好看一眼Future Village的睡房和補習班。…幾個學生在花園內木然站着不走，看我們向他們點頭輕輕一笑，也跟着笑了，大家互相揮手說 “Namaste(註)﹗”Bye Bye!”

吃早飯時，我一如以往坐在Dambar家的那個廚房裡，看着Amar出出入入招呼裡裡外外的我們，她一直展露着笑容。今天，一切行動都好像特別迅速…之後我們臨別拍照，Amar為我們一夥出山的人逐一在眉心點上Tika，並把代表吉利的大紅花掛在我們耳上，還遞給我們路上解渴的新鮮柑橘。

9時過一些，孩子們早已上學，我們一行也必須先走到上面有車停泊的村口等下山的吉普車。臨行前，我逐一跟Buba、Amar和大嫂握手，開心又帶感激地，然後隨着大家緩緩走上山。每走幾步，便回頭看看不停揮手的他們，自己的手也停不了地揮着……想不到還是撇見Amar的一抺眼紅。Amar察覺了，立刻抖擻一下不再平靜的面容，用披肩捂住下半張臉，僅露出一雙眼睛。情緒却早已透過空氣把人傳染，……終於這段日子一切的感動內疚無奈感激委屈亂七八糟的…都往腦部直衝……實在難以按捺，很想盡情地釋放一下，只恨不是一個人的路。一直都低着頭繼續走在大家後面，待可控制表情的片刻，不斷地回頭揮手。

路越走越高，身後景物越來越小，直到那所房子、那個家、那些人，甚至那片田野再也不能眺望，心情也歸零……

註：Namaste(讀音na--ma—stay)是最常用的尼泊爾話，見面或再見時都可說，有“Hello!” 及“Goodbye”的意思；另外，初次見面或面對長輩時，應該要說Namaskar的，不過當地人對外國遊客都不會計較。

雲上日子(十八)：鄰居嫁女

昨晚意外發生後，鄰居大叔的一名女兒曾過來看我們有什麼需要幫忙，Dambar前兩天告訴我們今天大叔嫁女，原來新娘是她。雖然大叔一家與FV的房子只有一塊青稞田之隔，每天經過他們家時也常與大叔打招呼，但與他女兒的接觸真是少。要是沒記錯，大叔有3名女兒，出嫁的是老二，之前的一個星期她忙於收割青稞，想不到收割完畢、田也禿了，就是她出閣之時。

與中國人婚俗一樣，新郎會到女方家裡接新娘。新郎9時多就在一些親友的陪同下到場，一夥人坐在空蕩蕩的青稞田上等着快將就緒的婚禮。我和慧她們透過補習班的窗子看到新郎的樣子，戴着印度教成年男子常用帽子的新郎，臉上掛了副金框茶色眼鏡，西裝筆挺，斯斯文文。我們都無聊，也嘆息沒時間了解新郎的內涵，大家肆無忌憚地對他評頭品足，結論是他一點都不英俊，甚至過於平凡，慧她們說不少學生長大後都可把他大大比下去，我笑着附和。


有不少儀式的內容其實還未看懂，例如新娘的脚下的一盆水有何作用？一對新人後面的是賓客送的「人情」。


從幾天前起已開始摺彩色紙花，數目夠多便可串成兩條花環；這兩天有慧她們的加入，生產力大大提升。花環在這邊是很好「意頭」的，沒預備什麼禮物，惟有靠一番誠意了。到完成最後的步驟趕到大叔家時，結婚儀式已如火如荼，一對坐在門前的新人被大群親友、村民圍觀着，門庭若巿。村民的婚禮可說是下一代的活教材，男女生將來成家立室少不了這過程，每個步驟都會儲存在腦中，留待他日找出來參考。

我很艱難才「攝」入人群中佔據了一個位置看熱鬧，正是一對新人的親友為他們送上祝福和「人情」的階段。賓客被安排由親至疏「拜會」新人，先為他們點上用染紅的大米所造的Tika(點了很多，堆滿了額頭一如起了個包)，然後送上「人情」，有看到新娘的親友送給她衫櫃和棉被(一般都送牀、寢具及廚具)，但永不落空的是現金。

排到我們這些外國人時，我也按部就班地送上祝福，在奉上「人情」前我為一對新人戴上花環，這是自己最期待又最緊張的一刻。緊接這輪儀式之後的是漫長的念經部分，一對新人必須聽兩位德高望重的長輩念經，同時順時針繞着拜神的火堆、食品轉圈，還要坐下來聽他們把經念完，這就冗長了。新娘新郎原已呆滯的神情再添疲態。

鄰居屋子後面的田地今天成了廚房和大飯堂，中午時煮了大鑊飯招待所有來賓，真是大場面，賓客都分成一批批排成一行行、有條不紊地拿着由各家各戶借來的碗碟，坐在田上吃起飯來，全村人幾乎此時此刻都會碰頭。

吃完飯，儀式也幾乎完了，新娘這時走回房間與家人話別，聽說還一定要哭出來；不少孩子都在窗外偷窺竊聽，窗子有網，房間昏暗，他們說隱隱聽到有人在啜泣…

下午是慶祝的開心時間，可惜新郎並非有備而來，沒帶來多少親友助長聲勢，令場面不夠風光，這令Dambar很不爽，Dambar與一眾兄弟準備了節目，節目單上有村民的賽跑遊戲和少不了的載歌載舞，所有村民圍成一圈，只要不害羞，任何村民都是表演者，能歌善舞本是尼泊爾人的特性，大人小孩不例外。想不到壓軸的是我們一班外國人被拉上場，一邊聽磁帶播的喜慶歌曲，一邊胡亂指手劃脚、搖頭擺尾。後來聽Dambar提起，他們已盡量為新娘子做好準備，而新郎似乎沒有，反映他的家底並不怎麼樣，這意味着新娘在夫家的生活並不輕鬆，或許要熬上相當一段的苦日子，難道新娘臉上除了看得出的疲累，那一抺愁緒也源於這原因(註)？

下午4時多，新娘便跟新郎一起離開村子，回夫家過一晚，是先住一晚，明天回來，後天再回夫家，why？因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傳統婚姻，為了令新娘子更好地適應新環境、新人事，在婚後的首年限期內，新娘被允許先在夫家住一天，回娘家住一天；夫家住一周，回娘家一周；那邊住滿一個月，回這裡一個月，然後再3個月、半年這樣子，如果路程不遠，這樣的安排對一對新婚夫婦、尤其是新娘習慣婚後生活的確不失體恤的一面。

祝福他們﹗

我和慧她們常問為何一對新人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一對新人身上的紙花鏈是用教孩子們摺紙所剩的材料完成的，所以花朵有大有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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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位長輩(打探不清他們的身份)一直在念經，是漫長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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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孩子都愛盯着這大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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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我的山居生活所觀察到的社區都是美好的居多，可時間始終不長。看了一些研究指出在父權社會的尼泊爾，婚姻往往是改寫男女性一生的轉捩點，男女性在擇偶、成婚年齡(普遍早婚，女性離不開16-20歲的範圍，農村地區女性在更早的年齡嫁出嫁。但近年有漸漸推遲的趨勢)等的自由很少。而根據印度教的習俗，新娘一方須負擔嫁妝，若「出手太低」不夠體面，女子在夫家便難以立足，「唔會有好日子過」，在偏遠的山區農村情況較嚴重；尤為極端的例子是家底薄的新娘會因而受到虐打，甚至會被冠以其他原因而死亡，正如在印度及孟加拉時有所聞。據Dambar所述，尼泊爾也有離婚法，但只有為數很少的城巿上層女性會引用，而離婚訴訟大部分都在庭外解決；在印度教傳統價值下，離婚女性被視為恥辱，她們社會地位低下，難避他人壓力及有色眼光，離婚的女性難以獨自謀生，形同沒有出路，低下層女性的情況更惡劣，所以尼泊爾女性絶不輕言離婚。

雲上日子(十七)：意外

這幾天的課全由慧、月、桂和玲她們頂上，她們都是很有經驗的教師，之前她們到學校參觀時客串了半天，輕易與孩子們打成一片，教學生計數生字玩遊戲也手到拿來，要是她們提前到來那多好，那樣我便可從她們身上學到更多。

今天身體好多了，但入口的仍只能是白粥，晚上則陪慧她們到Dambar家吃飯。傍晚6時多，一切準備好了，Bimala過來叫我們過去。

在這邊，11月尾的傍晚其實已是黑夜，所有人都需要用上電筒，我穿好衣服走在最後，她們一個接一個踏着小石階從花園走到小路去。「啊﹗…啊﹗啊~啊﹗…啊﹗…」突來的叫喊，夾雜着東西快速撞擊花草的嗖嗖聲，劃破了夜晚的寂靜，但寂靜又迅速把四周填滿，大家都沒即時反應過來，只是啞口無言或屏息以待，回過神來時，全都意識到那是玲的叫聲，是玲滾下山坡。小路的一邊是FV房子的花園相連鄰居的青稞田，另一邊是有長滿雜草灌木的山崖。

不知大家何時迅速地站在崖邊用電筒照向山下的大片黑暗，搜索玲的位置，我深知我們之中沒人可在這種情況下摸黑走下去，立刻讓Bimala叫Buba，Bimala馬上向Dambar家的方向大叫Buba，沒反應…她再叫了一次，應話的是Amar，Bimala又急又哭地說了些什麼…。然後慧和我嘗試向山上大叫Dambar，他碰巧這時到了別人家串門去，無論如何要有熟悉地勢的人盡快前來。接着忘了誰開始叫玲的名字，玲很快回話，電筒的光束隨即找到了她，那聲音不大但很鎮定，就在下面不遠的地方。玲告訴我們她的傷勢，有一隻脚扭傷了，完全不能走﹗大家不斷和她對話，怕她一人在下面會心慌。未幾Buba、Kiran拿着電筒氣急敗壞趕到，他們果然熟知地勢，輕易從小路的側邊找到一條斜斜的山徑切下去玲的位置，Buba在Kiran幫助下把她抬到背上，然後拼盡九牛二虎之力連攀帶爬把玲背回補習班，放下玲的一刻，Buba氣促得强勁，胸口起伏不停，臉色也發白。

大家立刻走回房間拿來被墊、枕頭讓玲躺下，然後鄰居和Amar相繼到來。玲一直很鎮定，神志很好，按她自己所說，她身子沒大礙，除了一隻足踝嚴重扭傷。掉下那麼陡直的山坡而沒有腦震盪、沒有骨折…，真是奇蹟。慧和月學過急救，她們決定用冷敷替玲控制傷勢，我和桂輪流去提冷水來，水不冷就立刻換。很快Dambar也滿頭大汗出現在門口，他看了玲的傷勢，問了大家事發的經過，我一直也弄不清玲是怎樣滑下去的，只知她下去的那段山崖也近70、80度，而她剛好落在一處較平緩的凸位上，被一棵樹擋住而沒繼續滾下去。Dambar很快又離開了房子，回來時帶來了包紮傷口用的繃帶，相信是留着以備不時之需。玲的情況不算壞，不必找醫生，包紮好，所有人才真的放下心。

事情塵埃落定後，Amar把晚餐拿過來，大家天南地北在補習班簡單吃了這頓不一樣的晚飯。到休息時間，玲打算嘗試自己走回房間，但又怕加重傷勢，一直不敢站起來，慧和月覺得她的態度很好，不然留下陰影，康復時練習走路會困難很多。慧和月發揮了教師的專業，很會從旁輔導，她們扶起玲，讓她踏出第一步時用受傷的那隻脚輕輕作支點，玲一直猶豫，月觀察了一陣子後叫她放心，拍拍自己大腿，示意自己就在她旁邊，一旦倒下時必定抱着她，萬大事有人頂着，只管放膽踏步。真的，在月和慧的攙扶下，玲緩慢地踏着小步，身體協調得很不錯，一直走到樓梯前，上樓梯時，她用手撐着木梯兩邊，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傷脚拉上去，慢慢進入了房間……

一切回歸寧靜，今夜依然安穩…




最後一次上課


很遺憾，在山上最後的日子我都來不了上課。到今天下午差不多放學的時間，我回了學校一趟，向各級同學解釋缺課的原因，另外向他們說再見。當有孩子會對你的離去大膽說"sad"時，就知道我們都成長了，起碼自己從他們身上學了很多，收獲了信任和情誼。等到放學後，五個年級的孩子來了個大合照。

仍在香港時，我已知自己這次到訪一定會滿載而歸，狡猾得可以。離開學校前，一些同學用大紅花和野生聖誕紅極速造了兩個大花圈送給我，我一路掛在頸上直到回家，再把它們掛到房門外，濃濃的喜慶氣氛，聖誕節恍若提前來了。…能被這裡的孩子叫一聲老師，已經很幸運……

雲上日子(十六)：又中招(下集)

Dambar和4位新加坡義工、加上她們的一位朋友前晚一起回來了，4位義工全是女將，分別是慧、秋、桂和玲，她們是星洲和大馬的中學中文老師。慧是這趟旅程的發起人，也是第二次來尼泊爾。她們為孩子帶來了大批新的文具和二手衣服等物資。一個星期後，我會跟大家一起下山。

這兩天可是我的大日子，由前天起，頭，一直低燒着，有吃藥，仍感到身體很不妥，不過也沒什麼更惡劣的事發生。

昨晚在Dambar家吃了一點米飯，食慾依然很不振，連平日最喜歡的熱牛奶也沒喝，Amar問我開心嗎？我說Yes。當時依然相信應該不會有大礙。那是我錯誤低估了情況，回到FV後便什麼都拉出來了，狠狠地、不可收拾地拉出來。身體好像不再受控，機能失調，肚子不斷打鼓，一口接一口帶酸味的胃氣由下而上湧出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求助，原來慧她們也發現我的異樣。臨睡前，她們給我一些退燒藥，說我一整天都沒什麼反應，病得無精打采；我和盤托出自己已開始拉肚子，竟再收到她們一些「止痾」的中西藥，她們又給我送熱水、藥油，還有安慰，這些支持是身心兩方面的，聽了她們的話語，心裡安心得多。

今天一大早，她們還給我煮白粥，煮得棉棉滑滑的，月說知道香港人喜歡這種口感。她們又把廚房所有的煮食用具和餐具以熱水消毒，照顧非常周到，完全當起了我的義務看護。我暗自幸慶有她們的到來，這一身病來的不早也不遲，可真會揀日子呢﹗

昨晚幾乎沒怎樣入眠，是身子病得太厲害，慧她們給的藥療效緩慢。幾乎每隔兩小時便衝進廁所報到一次，到後來體內什麼也不剩時，也只有水出來了。要是今天情況仍然，或許要提早回KTM，誰知真正的病因是什麼？輕則是腸胃炎，但也與痢疾、霍亂等病的病徵相似。

要是吃藥後情況可受控制，我並沒打算告知Dambar全家的，Amar及Buba一旦知悉後必會認為對我照顧不夠好；但隱瞞他們，揭發事件後他們會否認為我不相信他們呢？一直都放不下這心事……「紙包唔住火」，Dambar還是知道了，然後全家人也知道了。Dambar一早過來看我，還找來當醫生的妹夫(即Sursana及Bibek的爸爸)給我診治，探熱、量血壓、聽心肺及提問做筆記…，之後他畫圖向我解釋我的消化系統由頭到尾嚴重癱瘓，大概吃錯了什麼東西，唉﹗終於可以吁一口氣。醫生給我處方了五大排藥丸，分佈全天五個時段服食，未來的三四天除了藥、粥和水，什麼也不能進肚﹗

Amar、Buba早上要和Dambar一起與其他村民開會，結束後匆匆趕來，喘着氣、滿頭大汗、憂心忡忡地出現在我面前。那時，我情況已稍為好了一些，不用再那樣頻繁上廁所；Amar、Buba知道醫生女婿給我看過病，也放下了心。

看着Amar、Buba離開房間的背影，我被一種極大的內疚感…和脆弱擊倒……真的感到很抱歉…

這幾天都把藥當飯吃了﹗上排是慧她們所贈的止痾藥和藥油藥膏。下排的是大夫開給我的藥，吃完它們也就康復了。

雲上日子(十五)：又中招(上集)

倘若每個到FV的義工會留下什麼，病痛特別多不知會否是我的「創舉」，而且一次比一次要命﹗要人常為我操心。

不來這裡絶不知自己孱弱至此，原想山居生活每天trekking上學放學可鍛鍊好身體，為之後的印度之行打好基礎，可惜鍛鍊尚未成功，虛弱底子便表露無遺。今天下午又發燒了，第一次仍有迹可尋，今次却毫無徵兆。

就在晚飯前半小時，於Dambar家裡如常與孩子們看着黑白雪花電視，胸口翳悶，同時感到自己體溫正下降，不用等很久便嘔吐起來，下午所吃的美味柚子、柑桔和大嫂送的香脆炒米，化了水的、半消化的全經嘴巴湧了出來，然後全身越來越冷。在我嘔吐時，全家上下大小都驚呆了；我捂住了嘴巴衝到屋外的田地上才敢傾瀉，孩子們連平日魔力無窮的電視機都關掉(註)，站在門口靜候我轉身說聲「沒事」。

嘔得真是轟轟烈烈，兩三回才乾乾淨淨。今天Amar回娘家，Buba則去探朋友，屋內只剩下大嫂一位長輩，也只有大嫂最鎮定，她用手按住我的後腦，讓我沒那麼難受，並指揮Kiran幫我備水漱口。

之後，當我稍為舒服一些，全家人才開始吃晚飯，但我剛才連胃口也嘔了出來，實在提不起一點食慾，只是吃了一點點。花了平日一倍多的時間吃這頓飯，每個孩子也偷偷看我會否再來什麼異動，全家人吃飯從沒如此安靜過。這種情形對他們來說顯然很陌生。村中孩子很少病痛，一旦發燒，也會苦着臉，但睡一下、最多吃一顆退燒藥，依然繼續玩耍，第二天又再精神奕奕。

飯後，我立刻回房間披上被子保暖，吃藥睡覺。

註：Dambar家有一台舊式的16吋闊黑白電視。真的，TV對Dambar家上下大小絶對魅力無窮，全家人每晚7:30總會「坐定定」看尼泊爾的肥皂劇，把一切事情放下，孩子們對那些數十秒的廣告均耳熟能詳，可跟着和唱。我一般會靜靜地陪看一會兒電視便打道回府，很多時孩子們完全不察覺我的離去，眼睛緊盯着電視。

雲上日子(十四)：瑣憶

踏入11月中後，天氣日漸轉冷，原來的日照時間也縮短了大概45分鐘。入黑後，每晚在陽台小燈泡前亂舞的大大小小飛蛾走的走、死的死，不如之前熱鬧。到了真正的冬天，燈蛾撲火只怕更稀罕了。如今下午即使艷陽高照，坐久了也有絲絲涼意，太陽偏西後就更要多加一件外套。




山野漫步的機會不少，天空剔透的日子也很多，很多的還有向野花行個注目禮!




或躺在後陽台和暖的陽光下，看三毛的《高原上的野白合》，又可望着面前依然青綠的山色和日漸金黃的梯田，直到雙眼不知不覺合上，讓精神休止片刻，享受着無所事事。




有時會徘徊在鄰居的青稞田(millet)下，看雲的流動，看在青稞葉上織網的蜘蛛；抬頭仰視那一株株掛滿穀粒的青稞時，自己好像縮小了。




每天返工總會固定看到某些村民和某某的家，與這爺孫相遇好多次了，每次都跟BB互相逗笑，他有一個大一點點的哥哥，兄弟相貌近乎「餅印」，但他哥哥每次見我却是兩行鼻涕兩行淚居多，我可什麼…都沒「開始」做哦﹗




其中一個週六我和舅舅的女兒Menuka、兒子Maesh和Maesh的好友Jibon到河邊玩水，天寒水淺，農田禿透，一派忙碌過後的安靜恬適。


紙包蛋糕狀的禾稈草堆十分可愛。


山區孩子有多健壯，看他們在深秋的刺骨冰水上健步如飛就知道了。




傍晚，夕陽在山的另一邊，那片染色的天空叫做紅。



在Future Village的生活已進入第三周，還有十多天便要離去，我知道自己會不捨，只是去到哪個位，是瀟灑的一句：「離開是為了回來」，還是煽情的哭個死去活來，很快會有分曉。
最後一個星期Dambar會和幾位來自新加坡的義工一起回來。

雲上日子(十三)：隨想

那一片……

今天突然想到那片覆蓋整片河谷的應叫「雲海」還是「霧海」，雲在天上，霧近地面，這一片海從未遮擋雪山，只在山野梯田間浮動飄渺，我們甚至可走入其中，看來後者更貼切。……不過，我是不會改掉「雲上日子」這個標題的…


每天早上雲霧繚繞時，本來的小山丘都變成了一個個小島。



我的奢侈 你的開水

因為必然所以麻木？

大概從那場風暴的第二天開始，每天都可清晰看到雪山，這幾天甚至連雲也不見蹤影，雪山由早到晚都乾乾淨淨橫在天邊，在村內任何地方都有它們相伴，面對如此超級無敵的景色，也實在奢侈得很，羨煞多少人呢？

不過如斯美麗的自然風光，本地人實在見慣不怪，平凡得如每天喝口白開水。不少村民與雪山都是幾十年的老相識，有什麼沒看過，如何極致的美在他們眼中也不算一回事，反而我們這些城巿人少見多怪，經常忙忙碌碌地找最佳的角度拍下回憶。對村民來說，雪山不會走，何必大費周章？

有時情不自禁對Buba說：Ganeshimal真的很漂亮﹗他都會點點頭，然後平靜地抽一口煙，再吐出一縷輕煙。有時路上遇到一些村民，寒暄少不了，他們會問我喜歡他們的家鄉嗎？我總會比劃着歌頌山上風光如詩如畫，也會問他們喜歡雪山嗎？口裡都說喜歡，只不過…是平淡的喜歡。再美麗的東西由小看到大，相對數十年，也就麻木了。也許到離開這世界的那一天，他們也不會想到自己的生活環境對城巿人來說是無上奢侈。不旅行，便不知道地球的另一邊會有這些落差。


日出時的Mt. Manaslu。


Mt. Ganeshimal是象鼻印度神Ganesh的修行地，村民相信這神山會守護他們。右下角的房子是Dambar家。



快樂是……

Dambar曾到香港一遊，對我城的結論是「很震撼」，但坦言那不會是他生活的地方。香港有錢又先進，那種未來城巿式的高度發展遠遠超過Dambar的想像，但他却在這片繁華之地看不到人生的意義。Dambar受邀來港探朋友，這些一直也保持聯繫的香港義工不少也有一番事業了，但無奈每天都為生活奔波，為工作買命，忙不過來，可以留給自己留給家人的時間有多少？香港人心中有數了。尼泊爾人的物質生活無可否認比香港人匱乏N倍，不少家庭連自來水和電也沒有，但他們與家人相處的時間很多，一家人白天聚在田裡幹活，晚上圍在一起吃飯聊天，生活交織着實實在在的辛勞、煩惱、樸素和滿足﹗睦鄰之間互助是平常事，農忙季節，今天這家幫了我割禾，明日就是我幫他們一把了。

這裡孩子的童年都很快樂，看他們那些城巿孩子所欠奉的天然笑容便可知道。除了擁有說到爛的：最美的自然，最清新的空氣，孩子亦從不缺親人的關愛、陪伴；小朋友年紀輕輕就分擔成人的家務，我們心裡憐惜，他們應付得了，也不放在心上。沒有工業化的樣版式玩具，沒有培養IQ的遊戲或食品，但他們在天地間玩樂，動一下腦筋從大自然擷取最好的小玩意：執起小石子抛來抛去；一塊樹葉可吹出好聽的聲音；一根粗樹枝，削尖兩頭，用另一枝木棒打上天，然後看誰可把從天而降的樹枝連打多少下而不落地，是技術和功夫，更是趣味。他們沒有球場、操場和遊樂場，但這山這水，一片梯田、一棵樹，都可成為他們的樂園。近日稻田收割好了，一大堆禾稈草堆在家門口，竟成了孩子們的耍花樣的目標，他們在上面爬高爬低、翻筋斗、捉迷藏或睡覺，拿一捆上手就你扔向我我向你還擊，稈碎紛飛，他們笑得沒完沒了。玩時盡興，沒有物質上的强求，城巿人眼中的缺乏並沒有令他們失去快樂的感覺。

雲上日子(十二)：思前想後-----出路

提起往事，Dambar曾告訴我當年他堅持上中學時，已故的爺爺並不支持；農民，何需讀那麼多書。是Amar忍耐家人的壓力及更多的農活，讓Dambar完成中學的。爺爺只希望Dambar在田裡努力苦幹，多些耕耘多些收獲，一如村裡不少父母對自己孩子的期望，甚至是某些到達升中年齡的孩子對自己所想像的遠景。這些無關對錯，但條件允許，孩子是否值得有多一個選擇？

已是假後開課的第三、四、五、六天了，但一些小朋友並沒來上學，有時班上會偶爾少一個人，有時第二天又多了個新臉孔。時值秋收季節，像Kiran和眾姊妹假後的第一天都留家割禾沒去上學。山上孩子對偶一為之的曠課或請假不很在乎，分擔家務是他們的生活及責任，而家人真的需要他們。但我却憂心他們的學業會否被耽誤了，當然這是我這個自少被訓練得把讀書上課看得大過天的城巿人的看法。

不肯定他們是否知道上學是重要的，也不肯定他們是否知道知識才最重要。不少孩子不上學也看似不特別着急，沒有什麼令他們非多花時間在書本上不可，在村裡生活不像在KTM，同學在不同科目間的競爭氣氛不明顯，尤其運用英文的機會少之又少，日常說母語，英文可免則免，放學回家又已一大堆家務等着了，父母一直是農民，又不催促，讀書全憑自覺和努力。是﹗沒錯﹗沒錯﹗不着急不去想競爭並不代表他們不重視不認真看待學業，這是他們的學習風氣。

當然，一有機會，我便用最簡單的方法讓孩子理解知識可為他們自己開啟一扇大門，通向更廣闊的世界和不一樣未來。不過這個世界選擇多時，誘惑也不少，隨之而來的是方向的容易迷失和一連串的壓力，城市人不也身受其害？有時我也質疑自己經常口口聲稱「要讓孩子多些選擇」的這種想法會否只是把城巿人的那種觀念搬字過紙？出路彷似就是迎合城巿那種以知識作競爭手段的模式，不能否定這是對農村孩子生活的又一選擇，但又只是把孩子推向一條城巿人都掙扎求存的舊路，怎可幫FV的孩子走出自己的路呢？

雲上日子(十一)：割禾

Bimala已是割禾的熟手技工。


今天是週末，學校由週日至週五是上課日，週六是公眾假期。不過Dambar臨走前沒告訴我今天要否上早課，但我還是6:00左右慣性起牀了，新一天的天色淡藍，天氣應該很不錯，可看到耀武揚威的太陽，等到約6:30，真有小朋友出現在花園裡，還比平日更人多勢眾。後來Kiran告訴我，週六一般可自由發揮，沒什麼框框，小朋友可在圖書館看書、玩玩具或在外面跳繩打羽毛球。有些小朋友沒什麼目標，要聽候我的發落，幸好我早有一技傍身----摺紙。今天我就教他們摺紙衫，順道教了他們“paper&cloth”兩個單字，下周會教摺紙花。

早課完了，匆匆忙忙地把房子打掃完，9:00左右到Dambar家，然而只見廚房的Amar，屋裡其他人都去田裡割禾去了。說的也是，秋天早來了，梯田一片接一片泛着黃金色，即使是週末，農忙時節各家各戶依然忙個不停。喝過Amar保持一貫良好水準的奶茶後，我也趕到田裡去----玩﹗？不用開口，小朋友一看見我來就爭着教我割禾。他們全家人，連年紀最小、6歲的Anita都是人肉割禾機，左手執着一大捆新鮮的禾草，右手的鐮刀快狠準地下手。禾田很快禿了一片又一片。我吧？想快却快不起來，雞手鴨脚，還數次被Anita及Kerula向我說「不」，指我的手勢不對，弄錯了下刀的位置，割得不乾淨。我其實那裡是割，很多都是連泥帶根拔上來的。原來割禾的小技巧在於鐮刀的切位越近根部(即近地面的位置)越好，而手執禾莖的位置也很講究，一般是切位上面3-4厘米處，這樣有助農民省力氣之餘亦把禾穂抓得穩穏的，割下去時不怕用力過度把整棵禾草連根拔起。割好的稻穗就放在田裡再給太陽曬乾，禾稈草是很好的飼料及燃料。

割了40分鐘後，我已感到雙手挺疲憊的了，而且我的效率一直包尾，可是全家大小仍然全神貫注地把一塊塊的稻田收拾好，沒有絲毫疲態，割得不亦樂乎﹗


割禾是全家總動員的一項活動，不過仍有家庭會忙不過來，需要鄰居的拔刀相助。


11月下旬時，河谷的稻田大部分也收割完畢。一年兩造(是不是這樣寫？)，這裡村民的秋收作物除了稻米，還有青稞(millet)；春夏則種粟米。

雲上日子(十)：為師不易

也許很多年後，回想這段日子，我會告訴自己：曾經我是一位老師，我很快樂，因為我在教書；我很苦惱，也因為我在教書。

這是一群那麼善良的孩子，每次問他們：understand？總是不停的yes、yes、yes ~，老實而帶勁地應道，儘管心裡知道他們不是每次都完全明白，但那些回響確實給人鼓舞。不能說我教得多好，但上課時很多同學都非常投入，用信任的眼睛看着我，一雙雙熾熱的眼睛告訴我，即使我付出50分的努力，他們的回報會是80分。這是作為一位老師最大的滿足感。

教學的自由度很大，然而挫敗感也一樣大，作為一位不諳本地話的英文老師，最大的致命傷是面對一些英文文法及複雜詞彙時，實在很難讓孩子們弄明白箇中意思，不明白詞語，文章也跟着看得吃力不討好；搞不清文法，根本很難遣詞造句。沒有打下紮實根基，孩子很快會知難而退，遲早會對英文失去興趣。

有時會向本地老師求助，用尼泊爾文幫助同學了解詞語或一些文章內容，他們也樂意，可惜很有限，也非長久之計，自己一直都是摸着石頭過河，用畫的用演的，務必令孩子明白。小三是一條分界線，小三以上，同學比較懂事，雖然有時候某幾位男生…都頗…「活潑」；小一小二的年紀真是稚氣未除，愛玩愛鬧，是名副其實的「坐唔定」。同學的程度參差，即使上了小二班，有的小朋友連26個字母都未能記熟，每次帶着他們讀生字，口張大了、神情呆了；有些基礎差，却在課堂上十分頑皮。像今天下午，又到教小二的孩子學簡單的 “This is a hen, that is a duck”，只是要令他們懂得this與that的分別。或許大家習慣了我的存在，已沒頭兩天的專心，不少孩子不明所以，只是重覆地「念口璜」，很快他們就厭倦了，交頭接耳、目光呆滯和打呵欠接踵而來，正好外面是小一的體育課，孩子都心生向往掉頭張望外面的世界，更毫無保留地開始開玩笑。我又怎能怪他們？好動是他們這個年紀的本色，抗拒單調乏味的反應均出於自然，不會客套。

我再試着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解釋意思，大部分還是只用天真無邪的眼神呆望着我，有的却有些忘形了。我按捺着怒惱，但終於還是洩了氣，把失望的表情畫在了臉上，後來刻意把三個較頑皮的孩子叫起身讀單字，可一再重溫下都記不住串法，我氣上心頭，一連向他們說了好幾個“Chinna”(即「不」)…但很快就後悔了……一陣低氣壓下，孩子漸漸靜了，他們似懂非懂地看着我，並流露了等放學的表情。時間會過去，放學終究來了，我也算是等到。小孩子情緒來去匆匆，不必到明天，他們已忘記幾分鐘前的僵局，那些頑皮的一如往日地向我說 Bye Bye﹗

其實表現最差的是我。回家的路上，我想要是情況不是那樣差的話，那用得上我？要是有人可幫他們，又怎需來自遠方的義工？他們只是小孩子，我們就是要加倍冷靜和有耐性。tomorrow is another day!我可以的。

小一小二的同學很有禮貌，每次上課前都會向我說：Good morning! Teacher，然而我是在下午教他們的。直到離開村子前仍有一些「百厭星」糾正不過來。

雲上日子(九)：小小教書術

Lai Ming曾說：「讓孩子快樂學習是他們的權利。」無論是上早課或在校，如果教得太沉悶自己都受不了，我總會覺得應該有什麼方法可把小學生的課堂變得更有趣味，若真的不能或許只是我不知道，沒受過這方面的訓練而已。

孩子學知識，作為一條橋樑的教師，同時也是為自己修橋鋪路，通向未知的一端，我們也不斷讓自己的潛能在發酵。其實大人小孩都一樣，都是視覺動物、聽覺動物和觸覺動物，天賦的臉部表情、身體語言(手舞足蹈、唱歌跳舞)，加上圖像和遊戲等，均是最能誘發孩子學習興趣的有力武器。

在課堂上，孩子都喜歡受到邀請，除了點名作答，走到黑板前做填充、配對等練習題也深受歡迎，但最被期待的是角色扮演(role play)，同學的反應可謂十分活躍。也不必去到扮演司機警察醫生律師，只是一個Run/Jump/Sleep/Laugh/Cry/Grass-cutting……的動詞示範，或Lion/Tiger/Elephant/ Chicken/Pig……的動物演繹，小朋友都會樂在其中，很快可記住生字了。另外，教授孩子一些生活化的新詞語對他們在記憶方面亦會方便些，例如每天環繞他們的大自然當中有Mountain/Tree/ Grass/Flower/Stone/ River……；他們國家會出產的Banana/Orange/Papaya/Apple等水果。進一步可設計簡單的會話，例如A、B上學時踫上B的朋友C，三位孩子在互相介紹時總會說到：“How are you?/ What’s your name?/How old are you?/Where are you going?等生活用語。

上早課最疲勞，但又最開心。我一般替小一小二的孩子補習，5-8歲的豆丁最易分心，也最沒耐性，惟有絞盡腦汁令課堂活潑些，內容以最簡單的方式表達出來之餘，絶不能吝嗇身體豐富的語言、面部多變的表情，返老還童就是了。

有段日子教他們認識身體的不同部位的英文單字，我挑選幾位孩子站在同學面前，然後點着他們眼耳口鼻、頭髮肩膊手臂…由頭到脚真人示範，充當模特兒的同學很腼腆扭捏，觀眾看得很過癮，當他們掌握了這等字詞時，我就教他們唱 “Heads, Shoulders, Knees and Toes”；同樣，當他們學會1-10的英文時，便可一起唱Ten little Indians了。

開心工作每個人都向往，而教師快樂教學也是好好對待自己的方式，幸運地這裡可以實踐得到。


上早課的孩子正在記下新學的詞語，竟被這個「他」發現我的偷拍行為。

雲上日子(八)：返工啦﹗

正式上課了，抱着對學生、老師和學校的好奇，在10:00am來到假期時Dambar與我一起參觀過的那所小學，它的鄰居正是Future Village的第二期工程。來到學校時，所有同學已坐在課室裡等待新一天的校園生活。

直接走到唯一的辦工室向校長說明自己的來意，由於校長、老師的英文有限，我的尼泊爾文也只有幾句，簡單介紹過後，10:30am左右拿了粉筆毛刷就走向課室展開工作了。全校目前只有五個年級，也就是五個班房，還欠小六的。我先從小五班開始。他們的英文老師先向我示範一下他平日的教學方式，告知我今天須教的課文及練習題，很快便把20多名小五生交到我手上。有些同學在早課時已相識，不少却是初次見面，大家看到我這個新鮮人，男孩好奇又興奮，女孩偏向有點羞怯。我並沒有教科書，但同學都慷慨借給我。沒能備課的我感到劇情發展得出乎意料的順利，從打開課本後說的第一句話起，沒想太多就開動了。

今天需教的內容有一篇文章及練習題，我先邀請幾位同學輪流朗讀課文，看看他們對英文字讀音的掌握，再把當中某些大家都讀得蹩腳的抽出來，先解釋字義，再全班一起反覆重讀。小五的課本比我想像中難，文章所需的英文程度與香港的不相上下。每節課只45分鐘，後面還有練習題，所以惟有從文章中挑一些同學在生活中實用的新字詞出來强攻。教室內前排都是女生，後面的是男生，我講書時，雙雙眼睛跟着我走；朗讀時又十分認真地釘着課本，讀書聲聲聲入耳。對於被點名起身作答，同學表現得很雀躍，一被點頭，緊張興奮地站起來，遇上不懂的地方均面露羞澀，夾雜着天真的微笑。

小五後的課是小四，然後是小三。上課時間從每天早上10:30至下午3:30，1:00至2:00是午飯時間。下午接着上小二及小一的課。

小學有一名校長、3名教師，當中一名是女教師。他們全都要教書，身兼數職，基本上學校所需的是「通通識」的人材。學校是L字形的平房，共有六個房間，各級班房全在地下，小五房間旁邊有一石階，上去是老師、校長的辦公室。這所為人民服務多年的舊小學門細窗小，陽光就是裡面所有照明，最大問題是結構鬆散，石塊混紅土的牆壁老化，難以承受雨季的衝擊，有倒塌的隱憂，故Lai Ming及Dambar立志建一所全新的小學，這才催生FV第二期工程。

課室前面的空地是操場，午飯時同學在這兒「鬆下o透下」、玩抛樹枝、跳繩以及追追逐逐，其實全村都是孩子的樂園。


陋室一目了然，最大問題是光線的匱乏。圖中正在玩耍的是小三的女生，全都是積極回答問題份子，這類學生對教師來說最好多多益善。


下午3:30收工，與部分學生同路回家，想不到這樣也自成一場遊戲，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讓我走在他們前面，必定要快人一步，追得我上氣不接下氣。回家後，先休息一下，再洗衣服和執拾房間，然後到Dambar家喝Amar的下午茶。到5:00左右，Namaraj和附近的孩子就到圖書館來看書，不過都是玩樂的居多，羽毛球最受歡迎。

第一天完結了，咽喉很乾，骨頭也快散了，不過，很開心﹗


Sirikrishna是我的學生，也是我的鄰居，我們放學後經常結伴回家。

雲上日子(七)：滾滾紅塵

山居生活需要適應期，從上山那段路就開始。話說當年C小姐上山時表現堅强，背着大背囊與Dambar和一眾義工翻山越嶺5-6小時到村子，下山時即使有吉普車也是和村民擠車頂，把座位讓給孩子，儘管顛簸過後滿身疲累也從沒表現出來。這些都是我從Dambar那兒聽回來的，如此堅忍的城巿女子，自然成為Dambar眼裡的女中豪傑，每次提到她都讚不絶口。我雖不是親眼目睹，但從我對那條非一般山路的體驗，我很理解為何C小姐會傳為佳話。

Dambar今天回KTM，他、Kiran和我8時多就起程坐吉普車到山下最近村子的一個小鎮Dhading，車程兩個多小時。我去買些水果、上網和打電話回家。Dambar吃過午飯後就坐車回KTM，最快兩個星期後回來。我原想上網的，但小鎮上僅有的兩家網吧都因假期關了門。Kiran與我只好又再坐吉普車跑那條沙塵滾滾的山路回家。

若在雨季每天不斷的陰雨下，這山路根本是不行車的，所以每年只在秋冬初春的旱季才通車，也只有吉普車可載人載貨。若06年前走過西藏新藏或中尼公路線的旅客，會比較容易想像得到。一樣的凹凸不平，一樣的塵土飛揚。第一次接觸這段路時，Dambar十分體貼，怕我不習慣，早已訂了車廂內僅有的兩個座位之一，讓我坐車內，自己坐車尾。一路的風光很好，但看得不多，也不可能有那份閒情。那陣被汽車揚起的「炒塵暴」，鋪天蓋地，撲面而來，無孔不入。車廂內只有司機、一位嬸嬸和我，我們怕翳焗，車窗沒完全關上，中途看了一下手錶，錶面和手臂早已鋪上一層薄薄的橙色粉末，塵埃黐在車窗而模糊一片，看看外面的Dambar及其他村民，烈日當頭，沒遮沒掩，大家都用布掩面，曝露出來的額頭已染上一層橙色粉彩。到站後，所有人從頭到脚像打了一層粉底，頭髮都成淺褐色了，下車拍拍身子，一掌一圈紅塵。自此…我對這山路留下了陰影。

這次呢？來回兩程也坐車尾，起初都因怕弄得一身紅灰而暗自抗拒。坐了出來，身邊左右前後都是村民，大家早準備了毛巾或自製口罩，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彼此你眼望我眼來個會心微笑。或許因為有很多同路人相伴，不知何時心境轉移，反而沒所負擔也沒所畏懼了，說到底，任何事都總會習慣，也總會過去，村民不是活得好好的，髒是髒，也不過是泥土而已，早點回家洗個澡就是了﹗……車後又是不絶的紅塵，洶湧而漫天飛舞，土地為何是這般橙紅色的？應該很貧瘠吧，但貧瘠的山區却孕育出一片又一片令人讚嘆的梯田，百看不厭。…車子一直左搖右擺地在山路奔走着，陽光很耀眼，天又大又藍，有時高高的樹影在頭上掠過，細碎的陽光穿透空隙打在臉上。遠處的山巒呈現倒卧S字形的線條，山頭樹木不疏不密，列出一棵又一棵的剪影﹗坐車尾的顛簸更厲害，手脚要使勁抓住車欄，得花更多倍的力氣去穏住身體，但却看到更高更闊更遠的世界。

回家洗衣服和洗澡後，已不再介意那段路了，不獨喜歡路上的風景，還包括坐車尾的那份自由和刺激。病也全好了，明天正式上課﹗


這是雨後天晴時留下的紀念，假如天氣好時拍這條「紅塵路」，對相機來說會是一種災難。


坐吉普車走這段山路同是一段冒險。

雲上日子(六)：幸福的雞 可鄰的貓

在村裡，雞的生活是最好的。真箇好住好吃。天地為家，壯麗的雪山雲海、一片片的梯田就是最尋常的家居擺設，既可呼吸新鮮空氣，又能自由自在漫山遍野遊蕩，牠們可會認路，入夜就回家睡，生活沒比這更健康了。山上昆蟲多、穀物多，幾乎是隨便食，即使趁村民曬粟米和青稞時偷吃被追被驅，「咪最多雞咁脚走囉」﹗所以每隻雞均身材健美，肌肉結實，也不怎麼怕人。山上人家是不輕易把雞吃掉的，食肉對他們來說本是很奢侈的事，村民寧可讓牠們多生小雞或雞蛋賣錢補貼生活，所以山上的雞一般都挺長壽。相比做牛做羊縱使不愁吃住，也不用擔心會被宰割(羊例外)，但就常被困在棚裡，公牛在農忙時候會被拉去幹田活，母牛就如是者天天待在棚內讓人擠牛奶。山羊被放出去吃草的機會還多一些，但又常常被追被逐，走遠一點又被人嚇被人打，過節時還會被犧牲成祭品。

貓狗的生活在山上也未見得有保障，村民很實際，沒有寵物的概念，認為貓狗對生計的貢獻很少，而他們的糧食自給自足也很勉强，所以不會隨便收留貓狗；惝若真養了貓狗，也只能供給剩菜剩飯了，這已很不錯，故此訪客不要隨便把村民給予的食物轉餵貓狗，要不會讓村民感到你不珍惜食物。我在山上看到的小狗有的「居者有其屋」，也有居無定所、要每家每戶串門子找吃的，有時還給頑皮的小孩追着打。貓呢﹗鄰居家就養了一隻很漂亮的，黑啡色的濃毛，樣子野性得很，行蹤也神秘。Dambar家其實也有一隻虎紋短毛家貓，瘦瘦的，用來看守糧食捉老鼠，每次我們吃飯時就自動現身，搶着吃餸，Dambar全家可不喜歡牠這麼沒規沒矩，所以總把牠先關在門外， 進了屋都要被趕出去，可鄰兮兮的喵喵聲、刮門聲就不斷傳入屋內，有機會就搵窿搵罅潛回家中。後來Dambar告訴我這貓愛吃不做，沒什麼建樹。在我快離開FV前，有一天忽然發現已一段日子沒看到那貓了，問孩子們，全都說不知所蹤。所以說真是貓命不如雞命。 Dambar也有同感，還笑說自己正是一隻Future Village的雞，回家後總是到處走。


不知為何，Dambar家這隻貓的樣子總有淡淡的孤獨。

這貓也算神龍見首不見尾，只在三餐前後會看到牠的蹤影。中午，大家吃完飯把碗洗好曬乾時，牠也會在陽光下替自己梳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