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人。筆記: 雲上日子(五)

雲海

昨晚入睡後，什麼也沒聽見，不知狂風暴雨來了沒有。

不過早上起來，就知要感激那場狂風捲走了近日的厚雲和煙霞，帶來一個明朗早晨。走出陽台，喜上眉梢。兩座雪山衡在眼前，天空不留半朵雲彩。我無法不興奮，彷彿過去數日的病意一掃而空，大自然真可給人無限力量。急急下樓去刷牙洗面，然後失控地在花園、鄰居的青稞田上、花園前的小路上拍個不停。越走越高，於是給我發現一重大秘密。村子最美的並非雪山，而是----雲海。我站在山路上，看到山谷一如蓋上大棉被，大片雲海把那些延伸到南方深山的曲流、平原完全覆蓋，那種壯麗，遠處雪山再雄偉，也只是襯托罷了﹗細看之下有詩意，當太陽曬在雲海面上，有高有低的山頭、錯落有致的農舍若隱若現，真是天地一絶﹗

Dambar後來告訴我，昨晚的風暴對Future Village一帶網開一面，沒來吹襲，這區的農作物無恙，祝福遠方農民也一樣無恙。

房子的位置甚巧妙，比附近房屋更早得到陽光的照射。

天晴時，從房子推門看見的其中一座雪山是Mt. Manaslu。

鄰居的青稞田襯上雪山Mt. Ganeshimal，本就是佳偶天成、花好月圓、榮華富貴的美事。

雲上的房子總是一派安安靜靜、與世無爭。

孩子們

很喜歡家裡的孩子，一共有七個，他們關係不簡單，Dambar的姪兒Kiran、姪女Bimala、Anita都是大哥的孩子，外甥Bibek及外甥女Sursana是Dambar妹妹的孩子，Manisa是Dambar親戚的小女兒，Kerula則住在Bibek家，是Bibek父親親戚的女兒，Dambar妹妹視如己出(我一直很後悔沒給他們拍一張大合照)。小孩自有小孩貪玩愛鬧的本色，他們常讓家中的熱鬧到達沸點，應該說完全安靜不下來，但Amar及Buba最喜歡那種氣氛。Anita及Manisa都是小二生，這對同齡冤家常互搶大家的東西，妳扯我頭髮、我扯妳頭髮。Bibek 是小一生，可愛溫馴，上課時就愣成一塊，我最愛整蠱他，因為每次都很成功，他姐姐Sursana自小已是美人胚子，又有過人親和力；另外兩位姐姐Kerula和Bimala同是小四生，讀書認真又很懂事，每次見她們也是忙着大大小小家務。14歲的大哥哥Kiran不算愛讀書，却是一個聰明乖巧的中二生。

Kiran在過節這幾天身兼重任，在屋外上演「蜘蛛俠」。

Kiran妹妹Bimala玩着蕩鞦韆。

Kiran有一「死黨」叫Namaraj，小四生，是Kerula和Bimala的同學，他也叫Dambar做uncle，花名是Monkey，在村裡是個人物，永遠一副「醒目樣」。剛認識Namaraj時，Dambar在側，令他總是腼腼腆腆的，說話一句起兩句止，一問他東西就是笑，Dambar走開了，才漸漸多話起來，發覺他是個聰明好動的小孩。後來，陸陸續續從其他小孩口中得知Namaraj的頑皮也是村中出名的，只有Dambar的五指山才可鎮得住他，不知那天「有幸」可見識到。

Namaraj很喜歡找我們這些大哥哥大姐姐打羽毛球和在圖書館玩以前義工留下的飛行棋和層層疊，玩的次數愈多，果真「麻雀枱上現真身」，心急、好勝和狡猾的本色一一浮現，玩遊戲「出貓當食生菜」。例如擲骰仔嫌點數少，趁我不備時便偷偷再來一次，好幾次棋盤上的飛機竟會不尋常地多飛了一兩步，蠱惑到不得了。一把年紀的我這幾天發燒，打羽毛球時真的手無搏雞之力，不能玩得太久，Namaraj硬要我陪他玩下去，嫌跟別的小孩打不過癮，我拒絶，他便來個一哭二鬧----當然是扮出來的，當他用手掩面痛哭從指縫間窺視我有否回心轉意時就被即時拆穿了，但他還是「奸詐」地笑起來，可憐兮兮地乞求我繼續玩下去，我也省力再理他，認定没機會後，他便一屁股跑去找別的小朋友玩。

我從此發誓，只要有我在村內的日子絶不能姑--息--養--奸。但奸角就是容易佔去觀眾心中的一席位。相反Kiran就老實多了，時常流露小孩的那種自然的羞澀和微笑，打羽毛球也是硬橋硬馬、直來直往，不像Namaraj般愛出風頭，學藝未精却為了打贏對手而花招百出。Kiran的媽媽，即大嫂也是笑口常開的人，她不說英文，彼此語言不通，但從她嘴角的微笑便知她已接受了我。

村中孩子沒有不愛羽毛球這項運動的，Namaraj(右二)更是死硬派。

古靈精怪的Namaraj對鏡頭十分敏感，其他小朋友拍照都一本正經，他卻會擺pose，但又的確挺上鏡。

半邊天

在尼泊爾的農村社會中，人們生活非常刻苦，男女亦然，而社會仍保留着明顯的「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Dambar的大嫂有着不少香港女性羨慕的苗條身型，但要練就這一身材是要付出朝朝夕夕的汗水。每次看見大嫂都是埋首苦幹，除了煮飯、洗碗、洗衫、掃地等小家務外，最令我目定口呆的是從儲水池搬着連男人也未必動得了的膠水箱到牛棚旁邊。約十多米左右。我曾不自量力搶着幫忙，拿着那個如屈臣氏蒸餾水水箱那向外翻的大嘴，有十公升重吧﹗走了兩步，水箱的重力像是要把人吸進地裡，重心一失，水箱平撞到地上，我不得不詫異要拿穩水箱兼同時挪動雙腿竟是如此高難度。雖沒人仰馬翻，水箱也沒倒下，但水却抛了不少出來，一地濕漉漉，失禮死人﹗還是要大嫂出馬，她兩手提起水箱，熟練地張開雙腿成人字形，大步大步地跨了過去，得咗﹗原來這粗活也講技巧，不懂會對腰椎造成很大傷害。尼泊爾人背東西會向頭借力，譬如有一堆柴，捆好放上背的同時，他們會用一條帶狀麻繩連柴和自己的額頭繞一圈，借額頭之力把背後的東西固定，走路時便不會掉下來。大嫂的「鐵額硬頸」功也一流，常背着一大籮新鮮割下的樹葉雜草回來餵牛，有時那些牛糧有她那單薄身子的一倍多大，總之想像得到與想像不到的粗重家務都有她的份，是徹頭徹尾的勞動人民。這些工作讓城巿男人幹一天肯定只剩半條人命，所以我也時常奇怪為何大嫂仍可每天由早做到晚，全家之中最早起最遲睡的人她肯定坐亞望冠。雖然這是農村女性的生活、工作，她們也從小訓練有素、習以為常，這裡每個女子也是如此長大的，但每次我嘆為觀止時，心中也由衷敬佩她們的潛能及毅力。

大嫂每次與我打照面也是笑容滿臉，從沒欺場，一如孩子們般真誠。今早吃完早飯就和Amar、大嫂去「舂米」，準備今晚炮製本地炸油餅。我們先要走一段山路到一個朋友家借地上的石米臼。一開始大嫂先把浸過水的雪白生米放進米臼那直徑不足10厘米的石孔中，然後猛力地用五隻脚趾踩起木樁子舂米，用完左脚用右脚。木樁子的運作就是運用槓桿原理，舂米那邊長，脚踏那邊短，米才易被舂成粉末。但米樁老舊，脚踏被磨蝕了，只剩脚趾位，要五隻脚趾非常用力才可踩起樁子。大嫂幹了一早的活，再大力舂米，面露疲態。我正好躍躍欲試，便自告奮勇要大嫂讓我來，大嫂那會拒絶客人。踩得動，但舂不準，擦了石孔邊而摻雜了一點紅泥，注定全家人要陪我吃加料炸油餅了。看見兩位長輩苦惱的樣子，便不好再搗亂。後來另一家的兄妹也來舂米，幫了我們一把，大嫂的工作才輕鬆下來，Amar在旁調和米粉，事情很快辦妥。

我想Amar也是過來人，如今已是阿嫲級，算是要安享晚年，粗重活就由媳婦代勞了。村中的男人也不是閒着，Buba、Dambar大哥及Kiran有時會幫忙放牧割草，而幹得最多的是工科類，如建房子、修理木工機器等。不過主要負責的是交際應酬、或到外面打工，我到現在仍未見過到了山下小鎮Dhading工作的大哥。而田裡的工作就全家總動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