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吉嶺(四)：錫金，行不通

打算兩天後去鍚金，要進入這個前西藏蕃屬國的外國人必須拿到由印度政府批核的permit，查過旅遊資料，一直也有香港人持特區護照成功入境，阿圓也告訴過我成功的例子，所以我對取得permit一直也很有信心。不過，早上到Office of Distrct Magestrate Darjeering 拿Memo 號碼時﹐申請竟被拒絶了。

外國人在Darjeering 申請鍚金permit要到兩個地方：Office of District Magestrate ，本地人稱為DIM，另外就是Foreigner's Registration Office(FRO)。今早到FRO填好了表格，收表格的那名工作人員是尼泊爾人，誠懇有禮，他告訴我外國人需要先到DIM取得一個memo no.(實為一個郵戳)才可審理我的申請。我照辦無誤。到達DIM時櫃檯前只有4-5人排隊，收表格的工作人員看了一下幾位外國人的表格後便給蓋上一個個有號碼的郵戳，很快便到我了。意想不到的是，收表格的工作人員看見我的特區護照時馬上臉有異色，轉身問另一工作人員我用的是否中國護照，那人探頭出來望了我一眼，然後兩人商量了一陣子，情況似乎很不妙。一會兒後，坐裡面那位西裝筆挺、應是比較高級的工作人員走出來跟我說不能給我permit。我企圖以香港特有的「一國兩制」來說明這本護照與中國護照的不同："I am from HKSAR，this is not a PRC passport."(但唔work。) "But your nationality is Chinese, Indian government does not allow Chinese people to go to Sikkim." "Could you please tell me why?" 他冷冷地拋下一句："This is the policy, we're helpless, please go to Delhi for the permit!" 然後他轉身回到座位，沒再多一句話，沒再回頭看過我一眼。櫃檯的那名工作人員繼續收其他外國人的表格。我只好離開，不知何時身後多了很多排隊的人。

心中有千百個問號，不問個明白實在不甘，不過看來DIM的人不會理會我，所以決定到FRO試一下，看他們又會否有另一版本的答案。仍是遇上同一個工作人員，他知我的申請被DIM拒絕後，表情完全沒有一絲驚訝，便說："We're deeply sorry, but this is Indian government's policy."我嘗試問得深入一些："How come the Taiwanese can get the permit?" 他不加思索地說："Taiwan is another story!"我繼續問："Why Chinese people are not allowed to visit Sikkim?" 他解釋："This is the policy inside Indian government, we don't know." 他補充如果我仍堅持要去鍚金，就只好回德里及加爾各答試一下申請了。問不出所以然來，看來也只好無奈接受。那名尼泊爾工作人員一再地說："We're sorry!"然後簡單快捷地拍拍我的肩膀:"Please come next time!"

其實細想一下便知是跟西藏三月事件脫不了關係，加上錫金又是敏感地帶，中國人不得入內也就不難想像了。鍚金(註)，東為不丹國、西鄰尼泊爾，北為現今西藏自治區﹐若非政治因素，經鍚金到西藏其實很方便。三月事件是近年少有的藏人大規模示威，相信這只是一個開始，聞說不少流亡藏人打算從不同途徑潛回家鄉，趁京奧年以他們的方式表達訴求，引起國際社會的關注。有鑑於此，當地的一些旅客告訴我，事件發生後，所有藏人都被禁入錫金，免令西藏那邊折外生節，雖然中印兩國關係不怎麼樣，印度政府對西藏問題的態度也一直曖昧，但印度政府一直跟藏獨活動劃清界線，希望在這一點上明哲保身，不想在這事件上觸動中國神經。政治的關係千絲萬縷，影響無遠弗屆，身在政治大氣候下，個人也實在渺小。

我把自己的遭遇告訴了鄰房的德國人，他曾到過香港，有基本的了解，留下了不錯的印象。但他脫不了過客的冷眼旁觀，最後只是淡淡地替我總結："So HK is not special anymore﹗"雖然聽了有些不舒服，但又不得不承認，一路上普遍遇上的外國人對香港的認知和感情也不過如此，有人甚至不認識香港。(香港人始終要自求多福)。而實情呢，香港不正正加緊融入國家嗎？不少人已預見不久的將來這個行政特區只會淪為一個普通大城巿。只是沒想到在一些一知半解的外國人眼中，這個中國的特別行政區早已沒什麼特別了。

香港人，為何要如此看重自己？每次在外，總會對香港人、中國人的身份產生一連串的問號。身份這東西是流動的概念，其構成很多時需要比較，身在外國就最易有比較。自問對外國人說自己是香港人來得清晰又自在，中文尤甚，英文說"I am from HK" 也會比 "I am Chinese" 更易脫口而出。但人在外國，外在的經驗很多時都把自己和「中國人」(Chinese)這個身份扯在一起，這段時間更加是牢牢的捆綁在一起，所以或多或少都有外力强加的感覺。想深一層，說中國人(Chinese)其實也沒問題，文化上、傳統上、地理上，我們都是中國人(Chinese)，只是政治上…總是矛盾，而且一說到政制上就更是涇渭分明，雖然我們仍未有真普選。不過回歸這麼多年了，這種多面又複雜的感覺似是越發無可避免，將來更是無處可逃。中國人的形象如何，HK人也不能獨善其身吧？我常假設，當香港越來越平庸，在外國人的認知中與國內越來越同質，而國內政府又沒什麼改善時，如果中國人權紀錄差，在別國印象上，也要入香港人數吧？我們Passport用的是中國字樣，印的是國徽呀﹗外國人才不理會HKSAR，「一國兩制」。

註：在鍚金的近代史，她一直被西藏視為蕃屬國，亦是藏傳佛教噶舉(白教)的重地；但後來與印度半島一起被納入英國殖民地，印度獨立後便把鍚金納入國土，印度政府並於1975年廢黜最後一代錫金國王，可是一切一直都得不到中國政府承認，今天印度地圖上的錫金邦，在中國的地圖裡是根本看不見的。


下圖1-3：3月事件後，藏人抗議浪潮吹遍全球，身在有不少藏人聚居的Darjeering，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最近每到傍晚，Darjeering Chowrasta廣場上便聚集大批遊行示威的藏人，他們當中有學生、僧侶、男女老幼。為表達自己的訴求，集會風雨不改。

大吉嶺(三)：壞時辰

如此煙霧迷濛的Darjeering也不算不好看，只是冷濕的天氣令人很不舒服。

在Varanasi及Calcutta時，已嗅到印度春去夏來的味道，只消到外面走一小段路，背脊便會濕透。可是一到Darjerring後，便來個180度轉變，氣溫回到香港冬天的4、5度左右，昨天還下起雨來，天空直到現在都是灰色的，行動即時散慢了許多。冷濕的天氣最折磨人，水龍頭的水冰凍入骨，早上洗臉，不消20秒雙手便通紅痲痺；不過兩天，以為皮膚不適應這種冷濕的天氣而長了大疱，癢得人坐立不安，後來才知原來陰晴不定、水氣充足的大吉嶺除了盛產紅茶外，還出產跳蚤，估計那些易見的馬槽便是溫牀之一。

Darjeering是看世界第三大高峰乾成章嘉(Khangchendzonga)的好地方，原以為3、4月應可看到雪山，可惜，空歡喜一場，最好的情況也只是稍稍看到雲霧後的山形。後來阿圓告訴我，她陪朋友來過Darjeering四次，只有一次成功看到雪山，Darjerring天氣糟糕也是出了名的，全年最大機會看到雪山的月份只有10月。


頭上偶爾露出一角藍天，在這段日子可是十分「珍稀」。

大吉嶺(二)：「直到走不動，才不去西藏」

2月農歷年前，在拉賈斯坦邦的Udaipur遇上一幫台灣遊客，彼此旅店相鄰，去的地方又相似，碰了好幾次面，後來他們快要回台灣過年，問我去向，得知我打算5月經西藏回家，這才知道他們當中的一位阿姨是資深的西藏行者，去過8次了。可惜他們要走，不然我定會抓住那位阿姨問個長短。

中午在Dajeering一所連鎖café上網，網絡突然斷了，乾等了10多分鐘還沒恢復，四處張望時發現身後有一位穿着時髦的藏族女子手提notebook坐在長長的窗台等上網，看我正用中文Yahoo查email，她便問我：“Are you from HK?” 我點頭，然後大家是一堆速成的話題略作了解，她叫N，來自台灣，我笑說她太像藏族人了，她笑說早已習慣這種美麗的誤會。又過了好多分鐘，網絡還是沒有起色，N建議到另一邊喝些東西再聊，她媽媽也在那邊等着。

我們走過去，窗前圓桌那邊靜靜地坐了一位阿姨，她轉頭望向我們，大家不約而同一陣驚訝，她不就是那位入藏8次、不同季節也走過，還轉過岡仁波齊兩次的阿姨？

然後我們七嘴八舌地談到去了印度什麼地方，西藏的最新情況等等。N和阿姨在Udaipur後感到意猶未盡而離隊留在印度，回台機票一再推遲，回家前打算要去一趟克什米爾和Ladhak。這兩個地方，阿姨其實早已到過了，今次來陪女兒。

午餐後，我們相約晚上到她們的旅店吃麵，還有機會認識兩位從台灣來做義工的女生，一位是鎮上診所的護士，另一位在藏民自助中心教中文。下午，阿姨和N就分頭到鎮上的街巿買中國麵和蔬菜，我買了些水果。

傍晚來到N的旅店時，阿姨已忙得不可開交，正張羅洗菜煮麵，N早為我們沏好茶，而我們幾個來吃的則幫忙做些甜酸泡菜。很快，一大鍋小唐菜番茄麵便大功告成，是真正中國麵噢﹗吃了幾個月味道濃烈的南亞食物後，喝上一口清湯，這麼近那麼遠的味道。想是阿姨怕我們不夠飽而把麵條下多了，我們都不想浪費食物，大家努力催谷，我吃了三大碗，好飽好飽﹗

席間，我們的話題很自然去到N和阿姨身上，我們三個作客的對這對母女都有或多或少的好奇。N的少數民族氣質來自她那台灣原住民爸爸的血統，但爸爸在她6歲時發生交通意外離去了；本為女高音，後來當上音樂教師的阿姨便從小帶兒女到處看世界，令N染上了波希米亞式的生活態度。少數民族能歌善舞的DNA，加上阿姨的音樂薰陶，N自小便多才多藝，尤其擅長拿着結他自彈自唱，在台灣時常穿梭不同的機構獻唱，不過當晚我們沒能見識。N還有一位在日本當音樂教師的哥哥，真是一屋的音樂人。

事實上，阿姨的話不多，說起話來又言簡意賅。入藏8次，好幾次還是帶着朋友到西藏不同的地方，全是她那些大咧咧的朋友張揚出來的，要是沒人問，相信她並不會提起。又是其中一位台灣女生説出來才知道的，要是情況容許，阿姨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到街巿買餸煮飯，又盡量避開旅行團出沒的地方。阿姨終於也插上一嘴，直言旅行不過是生活，景點就留給遊客吧﹗說到底，旅行就是一種生活態度。

阿姨和N明天去鍚金，而另外兩位女生住在藏人自助中心，回去的山路陡斜偏黑，所以大家吃飽後再聊了一會兒便要道別。回去的路上，她的話不停在我頭上打轉。

西藏的冬天會不會很冷。
「在拉薩還好，沒有你們想像的那麼冷，…其實西藏的冬天我根本不覺得冷。」不是不冷，而是喜歡。

去阿里轉神山會不會很辛苦？
「那肯定的﹗就算不背東西都喘得不行，但你會覺得值得，不會後悔的﹗」當年阿姨去阿里，遠遠沒有今天拉薩火車開通後所帶來的相應便利，不但一輛輛的吉普車長驅直入，而且已有疏落的長途巴士了。那時除了昂貴的包車外，就只能每日靜候每周一兩次路過的郵政專車了。

還會去西藏嗎？
「那當然﹗西藏呀，直到走不動的時候才會不去的﹗」她溫文而斬釘截鐵地說，我的腦裡好像「叮」的打開了某些部分。

大吉嶺(一)：Toy Train

看着這種玩具火車(Toy Train)在城中緩緩駛過，感覺有如《哈爾移動城堡》中蘇菲坐着火車穿梭於小鎮中一樣。


來大吉嶺坐一回Toy Train是不少旅客的指定動作，我也沒有免俗。昨天訂的票，今早上車，first class，8公里HK$20。Toy Train名副其實，是「細碼」火車，列車車廂只有3列，每列闊度如香港的電車，座位只有十個，十分寬敞，窗子又大，很適合遊客沿途看外面景色。

其實這「玩意」已不新鮮，有120年的歷史，早列作世界文化遺產，也是現時世上少數還用蒸氣火車頭驅動的登山火車，火車遠未到站，那種轟烈的嗚嗚噴氣聲和咔嚓咔嚓的發動聲便直入耳中。現在趕時間上山下山的本地人都坐吉普車，Toy Train顯然已成古董，車速有如香港電車，也只有遊客才令它可繼續經營下去。

不過因為Toy Train，大吉嶺就真的與別不同。大吉嶺的風景似曾相識，與尼泊爾的trekking山村十分相似，只是規模大得多。高山城鎮，雪山為背景(要等難得的天晴時)，遍佈鬱鬱葱葱的耐寒樹木，還有一些歐陸式的建築，但大吉嶺就是有一列Toy Train的鐵路貫穿2000米的高山之間。你能想像家門前定時定候有一列火車駛過而最近處不過1米嗎？你能想像當你在家中廚房煮飯時，或在店舖買東西時，會先聽到轟隆的火車長鳴聲逼近，然後有一列火車在面前呼嘯而過嗎？火車上的乘客和路人忽爾打個照面時都會心微笑，然後揮一揮手，然後彼此在4、5秒間便拉遠了。


Toy Train 的官方名字是Dajeering Himalayan Railway。火車頭是兩面驅動的，上山時用正面，若乘客坐火車下山，便只能看到火車碩的背面了。


人老了，便免不了毛病，車「老」了也一樣。這種老爺火車要不停地加煤，車頂噴出來的厚重黃黑色煤煙也實在污染環境，難為了鐵路兩旁的居民。坐在車廂的乘客把車窗翻開，不一會兒就會發現衣服上落有點點黑色煤粒，一如車窗邊鋪了好些時日的煤塵般。所以不要穿淺色坐衣服Toy Train了。



因為靠近民居，火車軌自然成為小孩子的遊樂場。

印度夕：加爾各答

加爾各答速寫

城巿生活

來了加爾各答兩星期，我想這城巿應該可以長住。沒有特別的原因，只是習慣。這裡曾是英國殖民地，也是印度最全球化的城巿之一，所以在這城巿，很多生活都可輕易地對號入座，基本上沒什麼不便的。作為一位外來者，如果可在一個陌生城巿找到熟悉的城巿的足跡，當然會比較親切。

每天返工放工，可用電車、地鐵及巴士代步，車站都方便易找。

Park Street上的Oxford書店，裝修格局就如中環的舊Pageone，二樓還有café，那兩星期常來打書釘，阿圓更是熟客，店員都記得她。

Kalighat附近的街道窄巷有着深水埗鴨寮街等舊區的味道。

參觀泰戈爾故居，恍惚中會有在港大main building走了一圈的錯覺。

距旅人集散地Sudder Street不遠的New Market像重慶大廈的放大版和旺角女人街的混合體，附近買水果和其他雜貨均很方便。

還有，與HK分店一模一樣的匯豐和渣打銀行。


Sudder Street再過兩三條街便是繁忙的購物區，我們熟悉的盡入眼內。


黃色的甲蟲的士是加爾各答的標記之一。

上圖的白色建築是巿中心的維多利亞紀念館(Vitoria Memorial)，自是殖民地時代用來紀念英國維多利亞女皇的。紀念館前面的是三公里長的Maidan Park(上下圖)，當你悠閒散步時，會有一些本地牧民和他們的羊群或牛群在你面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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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戈爾故居

"I leave no trace of wings in the air, but I am glad I have had my flight"

「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却已飛過。」(Fireflies, 1926)

這句意味深長而為人熟悉的詩句出自印度大文豪、3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的手筆。

曾到泰戈爾在北加爾各答的故居看了一下，英式的紅磚大宅位於 Rabindra Bharati University之內，已改成為博物館對外開放，裡面除了展出作者生前的用品、舊照及生活居所外，部分房間轉為畫展或其他展覽的場地。在其中一房間看到一幅中式的泰戈爾畫像，是徐悲鴻1940年訪問印度時替詩人所畫的副本(原作現藏於北京徐悲鴻紀念館)。博物館裡有一位長髮的女工作人員熱情友善，那天她穿着一身傳統的紗麗，大方優雅；因為泰戈爾，她知道徐悲鴻，只是笑說中文發音對印度人來說不太容易，也很少看到中國人來這裡(那天參觀的遊人很少，不知其他日子是否一樣)。我告訴她，詩人在華人世界是很有名的，她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線，歡迎日後更多中國人來探訪，這種態度在這段路上並不多見。

對於泰戈爾的生平，在此就不多敍了，詩人最好的都在他的文字裡。

加爾各答人物誌：Sr.忠愛

在Kalighat的第一個早上，有位日本女孩告訴我這裡有位香港修女，着我要留心一下，後來很快便見上一面，這位修女就是Sister忠愛，是位戴眼鏡、溫柔又愛微笑的修女。

是認識了Sister忠愛才知原來香港深水埗有個「仁愛會」，但在港的名氣可能比在印度的這個還要低，上網搜尋，沒有網站，資料也少得可憐。sister來印度前一直在深水埗的分會工作，2年前才分派到印度服務，在Kalighat才一年多一點，sister來這邊後就沒再回過家，也沒有回港的計劃，她說自己會聽從機構的安排，不急着回家。

後來在Dajeering大病了一場後，我又回到了加爾各答，回到了Kalighat，那個早上回到中心的時候遇上烏雲暴雨，預示印度的雨季開始了，也是我快離開這個國家的時候。能在離開前再到Kalighat、看到了不少熟識的面孔，包括阿圓和sister，我感到這個句號劃得完美。

其實與Sister忠愛碰面談話的機會十分有限，她總在女病人那邊忙着工作，但她說的很多話都輕易留在腦海裡。

Sister曾告訴我她很快會到另一個中心讀書，要學習一些第三世界常見疾病和一些醫療技術的知識。她說中國的農村其實有很多愛滋病人，發展中的國家，她希望有一天可把仁愛會的服務帶給國內有需要的人。

每天的午飯時間，sister與其他修女例必到小禮堂祈禱，我工作的最後一天，她來向我道別，問我有什麼個人心願，她會替我禱告的。「希望自己和朋友對前路有更明朗的看法」我不假思索地說。Sister有她理解事情的方式，她告訴我這與我們的成長有關，成長的背景影響我們的內心，不過這些都已經過去，我們毋庸再責怪任何人，重要的是我們必須知道自己現在的內心所需。此刻，我知道自己內心有極大的渴望，我旅行，我提問，我到Kalighat工作，都是在尋覓方向，都是希望得到一個答案，或許有，但不一定。sister以一個天主教徒的角度告訴我：「每個人的心靈深處其實都有一個衪，衪不會保佑我們遠離生死苦難，不是這樣的，或許與衪同在會帶來更多苦痛，但衪令我們內心不再孤獨而有所依靠，即使再苦也可勇往直前，然而，在尋找衪的路上也非一件易事……」。sister介紹了《聖經》一些章節讓我回去細味，祝我一路平安：

Ask、Seek &Knock

“Ask and you will receive, seek and you will find, know and the door will be opened to you…… and the door will be opened to him who knocks……”

Narrow Gate

“Go in through the narrow gate, because the gate to hell is wide and the road that leads to it is easy, and there are many travel it. But the gate to life is narrow and the way that leads to it is hard, and there are few people who find it.”

加爾各答人物誌：阿圓

Sr.忠愛曾告訴我Kalighat有位長期服務的香港女子，阿圓。

這位義工下午才返工的，剛來的兩天沒碰上，有天下午，看見一位紮實的女子戴着頭巾，穿T-shirt沉色三個骨布褲，踢着拖鞋，操港式英文豪爽地與中心眾人打招呼，看到我後輕巧“H!”了一聲，便認識了。

阿圓是Kalighat的核心義工之一，來這邊生活有9年光景，問她入籍印度了不，她却耍手擰頭，說不會的，「我宜家幾好Y﹗」----她是指自己一直拿旅遊簽證留在印度，每半年就去新加坡、尼泊爾或趁回港探親時換新的簽證，半年又半年，慢慢地在這邊生了根。

現在的阿圓可算是半個印度人，就欠一層當地人皮，她對印度由心而發的喜愛令我最為讚嘆。有幾天我發燒，怕回到Kalighat把病菌傳染給老人家，阿圓待我病情稍為好轉時，怕我困在旅店太久太悶，叫我買一份印度自家出版的《每日電訊報》(Telegraph，與英國的沒關係)，看看文化版有什麼加城的文藝活動可觀摩觀摩；有天傍晚她邀我和幾位同是義工的台灣鄰居到家中作客，我們人多可坐的士，找車時却遇到一位的士司機拒載，阿圓用流利的當地話嘰喱咕嚕的聊了幾句，然後告訴我們：「他說他的車壞了，我問他『是你壞了還是你的車壞了？』幽了那司機一默，跟着她很快又找到另一輛。

一路上，阿圓一直指點司機如何走最近的路到她住的社區，同時又聊到她最近她看了寶萊活的“Jodha Akbar”，Akbar大帝是如何的犀利，當年統治印度的民族政策可比清朝的康熙大帝，我們都津津有味地聽着……到了她家，她親手炮製了「印式紅豆沙」，最令她引以為傲的是加入當地農民人手加工的棗泥代替蔗糖，天然又營養豐富，令紅豆沙香滑之餘，甜而不膩，更不失港式口味，吃到我無話可說。

有時隨隨便便問一句，阿圓便知可到什麼地方買到價廉物美的日用品，那裡有好吃的當地菜，這個那個的印度品牌好在那裡…，印度的一切，她都如數家珍，一說便孜孜不倦。因為喜愛，所以熟悉，也因為喜愛，所以包容。印度也有太多的不如人意，阿圓在我們這群義工之中最清楚不過，但她沒有埋怨，更不會咒罵，僅僅是語氣洩露了她的惋惜和點點痛心，這就是她與我們這群離開後不知何年何月回來的義工的最大分別，這就是她能在這裡生活9年，而我們想也沒想過的原因。

阿圓的正職除了是義工，還是流浪貓狗護理員。印度流浪貓狗問題嚴重，一般人沒有替貓狗絶育的意識，生了出來，連很多人都吃不飽，更何況貓狗。有時阿圓好幾天沒來Kalighat，聽說她很忙，那肯定又發現那裡有受傷生病的貓貓狗狗了；她的印度「家人」不少可是街上撿回來的。

阿圓曾不經意地告訴我她以前是讀民族學的，學生時代在西Z留過一年，她對西Z的議題很熟識，我仍在加爾各答時「西Z三1四事件」剛發生不久，我的印度簽證也快到期，回尼泊爾後想經西藏回家，她和Sr.忠愛就告誡我不要樂觀…。還在零碎的話題中得知她在曾在本港的某份大報當過專題組記者，一直是爬格子賺生活的人，對於這些往事，她都當成笑話地說出來。

台灣義工說的，阿圓在台灣頗有名氣，曾有當地電視台訪問她，有台灣人欣賞她的「所作所為」而來印度做義工。她每月只花千多二千港元，說足夠生活了，但總有拮据困窘時，却又有些香港台灣的朋友適時來找她寫兩三篇稿子，一點稿費又可幫她過一段日子，難怪她總是有天塌下來不怕死的豁達，維生之計嘛？她竪起手指向上：「適當時候上面自有安排」，天生天養的現代人非她莫屬，依我看，還是好人有好報，她很易交上朋友，也很多人願意跟她交朋友。

不過阿圓的小名氣都會給她帶來麻煩，最煩她的是加城警局，曾一度調查她。其實來做義工是需要正式義工簽證的，但手續十分繁複，一如不少「仁愛會」的義工，阿圓也受不了那些行政手續，當時警察在網上找到關於她做義工的報導，便查問她，實在沒法子了，「仁愛會」的大修女出面到警局澄清才平息事件，為怕不能再做義工及給「仁愛會」添麻煩，阿圓自此作風更為低調。當初告訴阿圓要把她的故事寫下來時，她不太願意，所以在這裡，「阿圓」並不是真名。

(08年尾補)08年的10月，阿圓來了email，今年聖誕節她與她的印度男友在加爾各答舉行傳統的印式婚禮，問我去不去玩。我沒有回去，但真心的替她高興。

原來你(們)什麼都想要

陌生的大叔(友善地)：「你的水樽非常好，我的孫子是個小學生，上學時有這水樽對他非常有用，可否把它送給我？」

小學生(害羞地)：「有沒有五盧比，我需要五盧比買一本練習本。」

小孩(天真直接地)伸手：「pencil﹗pencil﹗」(搖頭) 「pen﹗pen﹗」(再搖頭) 「chocolate﹗chocolate﹗」(…… 一直搖頭)。

小孩(笑容燦爛地)："one photo! one photo!"

小孩(毫不客氣地)：「5Rs﹗5Rs﹗」「Money﹗Money﹗」

老伯笑容滿面，用手勢做吃飯狀。

中學生笑容滿面：「我有收集錢幣的嗜好，你有中國錢幣嗎？」

售貨員(嘴角一抺笑容)：「你有中國貨與我交換嗎？」

母親：「我好餓﹗能給十盧比嗎？」
母親指着用臂緊抱的BB：「我不要錢，但可以給我的孩子買牛奶、買餅乾嗎？」

青年(自信地)：「你能給我一台照相機嗎？」



施予的兩難

有天約了一位義工一同坐地鐵返工，Sudder Street的前段正在大修，土坑深一個淺一個，兩旁搭上三三兩兩的黑褐色帳篷，住着修路工人全家大小，我們經過時，有個只包了尿布的豆丁從帳篷突然追出來攤大了手板，示意我們給他一些東西，豆丁看來最多一兩歲，連話也沒能說清。我們沒多理會，徑自加快脚步向前，豆丁追不上，在後面咆哮了一聲後大哭了起來，帳篷裡的人全都探頭向外看個究竟，但我繼續走向地鐵站，同伴則停住了，並在她的包裡左撈右抄的，最後找到半袋子的方包，然後急急走回頭遞給小孩。豆丁的哭聲眼淚戛然而止，拿着方包興高彩烈跑了回家。我打趣道：「不要隨便給他們東西，小心以後他每天在這兒等你﹗」「那些方包我本來都不想再食的，下次見他再算﹗」…縱使有些話不吐不快，但還是按捺住了。

在印度常常遇上這種令人沮喪的處境。施捨，太容易，但不少遊客却一次又一次感到不妙，一次又一次感到困惑。

施予，是憐愛，猶豫，甚至拒絕，却也是因為憐愛。

究竟他們是乞丐嗎？為何他們會知道伸手要東西便有所獲？還會把外國人的施捨同情視作理所當然？這樣的憐憫真的會幫到他們嗎？還是很多人怕被纏着而圖個方便？却沒想到影響却是長遠的。但要是那人真的很需要幫忙呢？…很多很多的問題都令人喘不過氣來。

Sudder Street位於英式舊城區內，當中有不少英式舊宅現已改成青年旅館、旅店及餐廳，是背包族的集散地。剛到的頭兩天，看到街內的乞丐和街童不少，他們跟着一名又一名的外國人，苦着臉要東西，部分更會拉扯他們的衣角；與此同時，又看到不少好心人給一些婦孺送些小食、飲品，還好開心地聊上半天。後來，到Mother’s House聽義工簡介會，機構的資深義工提醒我們一眾新鮮人在Sudder Street施捨不可忘記小心和聰明，那裡的乞丐不再單純，遊客的施捨不再是施捨那樣簡單，所給予的東西會一直影響到下一代。中心也有資料顯示，以往不少旅客輕易與乞丐或街童握手，還親熱地抱攬或施捨「禮物」、金錢，令很多兒童以為通過這類身體接觸可換取物品，助長區內不少印度人及外國人對兒童的侵犯。Sudder Street一直是乞丐「搵食」的好地方，發展至今，其實不少聰明的印度人都知道這是一門有利可圖的生意了，不少乞丐背後都有主腦，他們會把旅客施捨的餅乾、汽水售回店舖換取金錢；或向窮人借來BB，再誐稱是自己數天沒吃東西的子女。有義工告訴我，她每個單數日總會在Sudder Street遇上一名女乞丐，她在遊客多時總佯裝奄奄一息，但這義工很多次在早上6時多返工時，總看到她大大咧咧與其他乞丐聊天，又大口大口吃印式薄餅，這畫面其實會氣死很多善長人翁，並剝奪了不少真正有需要人士被拉一把的機會，因為不少義工已不再輕易施捨。



Sudder Street一隅。

加爾各答：病人(二)

與病人接觸的時間越長，他們的性格越見輪廓分明，人到老年是真會返老還童的，不少病人都如小朋友一樣毫不掩飾對被龐愛的索求。

記得一位皮膚黝黑、沒剩多少牙齒的伯伯長得挺魁梧，他經常用凌厲的眼神掃射所有的義工，剛認識他時很奇怪怎麼他一臉的憤世嫉俗，還常常BaBaBaBaBa的嘮叨義工，似乎義工做什麼也未能令他滿意。惟一可看到他友善神情的時候就是向義工要香煙的時候，不過中心是禁煙的，但他仍然每天問，三餐問，當然，沒有一位義工會滿足這項要求的，被拒後的他繼續BaBaBaBaBa絮絮不休，有時還佯裝大哭大鬧，指着義工罵起來，不過大家習以為常，沒人會生他的氣。

Bishnu，總叫人痛惜，他是一位每次見面總會主動向義工打招呼，熱情握手的光頭伯伯，他所有的手指都是曲的、雙脚也不能伸直，大部分時間只能躺着或坐在床上，上廁所時用手撐地拖着身子去。由於長時間留在室內，Bishnu皮膚白皙。Bishnu還是很活潑的，精神一直很好，說話鏗鏘有力。每次與義工握手後，他總會把義工的手放到自己額前或心口前致敬一番，有時候會親吻義工，然後說：“You’re really a good man! And I’m Bishnu, I am also a good man, a strong man, what’s your name?” 說完很快便忘記。義工每天總有好幾次機會向Bishnu報上名來，自我介紹，然後讚他是good man/strong man，那他就會放下心來，心情會好上一段時間。這樣的一個strong man其實十分脆弱、感性而且自憐，只要義工擁抱他，慢慢地與他聊天，他便會激動地哭泣起來，臉上掛起豆大的淚珠，而後要我們去安慰，再說好多遍他是一個good man，一個strong man，strong man是不流淚的，他才回覆平靜，然後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有義工告訴我，Bishnu生活最簡單，開心的、傷心的，喜歡的、厭惡的，對他來說都不會是負擔，因為他很快便會忘記。

還有怎樣也不肯吃藥的乾瘦少年，真的是皮包骨，也實在年少。他長時間臥病在床，已成為一種習慣，可能連下床走去廁所都覺得辛苦，除了睡，也很少與其他病人聊天。由於他總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我剛照顧他時總以為他身體不舒服，摸他的前額又總是熱熱的，便叫資深的護士來看他，護士替他探熱後說他沒大礙，但他還是那個樣子。他身子弱，有其他毛病，每天需定時吃藥及從耳孔滴進藥水，但他怕藥水入到喉嚨便嚐到苦味，一直很抗拒，照顧他的義工需花盡唇舌哄他才搶到短暫時間下手，不過這孩子倒肯聽一位70歲意大利女護士的話，每次護士嬸嬸出馬便無往而不利。

男病人牀位最前方的一張屬於一位文質彬彬的大叔，每早回到Kalighat都最先與他打招呼，離開時亦最早與他揮手。大叔雙膝患有關節炎，要伸直兩腿對他簡直是一種酷刑，不過他很積極，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可離去，為此，他每天都有規律地撐着拐杖在中心大堂內散步鍛鍊，還主動要求義工給他的雙腿塗藥油按摩。每次給他按摩，他的半邊臉都扭動起來，他希望我們可用力一些以加快皮膚吸收藥效，又可鬆一鬆肌肉，可這又有免不了的痛楚，但他都盡量忍受，真的受不了才叫我們輕一點、或者停一下。病人都喜歡聊天，何況大叔英文不錯，又是健談的人，他會訴說自己來Kalighat之前的事，原來他以前曾是一位教師，原來他有一位妻子，只是很久沒來看他了。我們一直都聆聽，很少問為什麼。

加爾各答：病人(一)

Kalighat的病人大都是鬢已星星的老人，只有很少數是青少年。不論男女，他們大部分是皮包骨，不少人的腿部有大大小小的潰瘍，有些手脚扭曲不能自如活動，甚至失去說話和排尿的能力，要插上連膠袋的喉管才可減輕身上的重擔。

我不禁想到要是自己如此風燭殘年，就只剩下一副臭皮囊、硬骨頭和一口氣，我的所思所想已完全不能透過身體表達，生存對我來說，徒剩的不過是漫長痛苦，如果可選擇，我是會感激安樂死的；如果不能選擇，一名陌生人的撫摸、輕聲細語的關心或多或少可為自己帶來點點愈益陌生的生趣嗎？我不肯定。

後來我一天兩次幫一位光頭的病人按摩，他的皮膚特別黑，嘴巴乾厚，樣子就像非洲那些營養不良的災民。他的皮膚硬化得厲害，常要我大力地按他的太陽穴才可借這外來的刺激得到一點點放鬆，他的脚踭又需要不停地扭動以促進血液循環。摸着他那黝黑、龜裂而脫皮的四肢，恍如抓着一根乾樹枝。每次替他按摩也要用大量按摩油，看得出他也喜歡，偶然會看他嘴角有一抺微笑。

中心男女病人分開病房，只有很資深的男義工才允許照顧女病人，女病人那邊的情況都是從女義工口中略聽一二的。有些不知是否太過聳人聽聞了：女病人當中不乏骨瘦如柴、身體變形的例子，她們的皮膚同樣毫無彈性，有的在小腿上長有久不癒合的傷口，已爛至沒有肌肉白骨外露的地步；有名女病人平日用白紗布包裹着癑腫的傷口，拆開後却只見一個小洞，但不消數秒，幾條蠕蟲爭先恐後從傷口湧出來，替這名病人治療的正是平日很平和的日本女護士，她情不自禁嘩然驚叫，便再也不敢上前繼續下去，旁邊資深的意大利女護士見慣大場面，她不用手套，手指輕巧迅速地控制鉗子把蠕蟲一條條拔走，再幫病人的傷口消毒，女病人全程痛不欲生、呻吟掙扎，要另外兩名義工奮力按着雙手雙脚才可完事，大家彷彿剛與一隻猛獸搏鬥過。

某天，在午餐前，我看到一位雙脚一直被藥布包裹的男人拆布消毒傷口，原來他的一隻脚之前已潰爛得沒有了脚趾，只剩下錐形的足踝，另一隻脚也不能齊全，只是足形仍在，傷口已癒合，呈現一絲絲紅白相間的肉色。

中心病人各有各的背景，由另一批資深而常到火車站「巡視」的義工撿回來的，其中一些來自農村，因天災、農作物失收而逃到大城巿找機會----行乞，結果各有各的故事，惹來一身病痛、一輩子的傷殘，能被送來Kalighat的已是十分幸運。

有一次放工與阿圓同行到地鐵站，有位人力車車伕向她打招呼，阿圓告訴大家那車伕以前是中心的病人，後來康復重投社會，到現在都過得不錯。不過能完全康復的只佔中心病人的一半，而離開後可找到工作展開新生活的也不算多，或許早已向命運投降，有人根本不想找工作。復康中心從來都是生死相隨，悲喜交織的地方，有人康復時，也有人在中心走到人生盡頭，我來此工作的第四天，已兩次看見洗衣房後面的停屍間運進蓋上白布的屍體，義工都會先替逝者作最後的沐浴，然後才裹布送進殮房。面對一具陌生的屍體，我發現自己的惋惜多於恐懼，相對在生病人腐爛的皮肉、抽搐的身體和病痛帶來的愁容，一具沒有氣息的皮囊反而安靜，不會令人慘不忍睹。

加爾各答：義工

It doesn’t matter how big the work is, but how much love we put into it.

Intense love does not measure, it just gives.
----Mother Teresa


仁愛會的義工來自世界各地，東亞以日韓為主，偶爾也會有兩三名華人，多是來自香港或台灣，歐洲人中以信奉天主教的意大利人最多，英法、西班牙的也有，美國澳洲人也不少，說來好笑，很難在印度其他地方看到這麼多美國人的了。

像我一樣，很多旅客都是短期義工，逗留時間短的有1-3天，長的也不過兩周至一個月。不過，義工中的中堅份子也不少，他們有些像候鳥般每年飛回來加爾各答工作一至兩個月，而最核心的那批，把這裡的義工服務當成全職工作看待，一般工作三至六個月，一旦換了新的簽證便又回來，有如是者在加爾各答過了10年。

一年半載已是難得，何況5年…10年？在仁愛會工作了數天，也算嘗試過很多基本的工作，但我不過是一個過客，即使投入再多的熱情，面對怎樣的不便和艱辛，責任多麼重大，一切畢竟短暫而易逝，這段日子將來也不過是一段可堪回味的記憶，相比那些每年回來的人，那些從今天倒數過去5年…10年的人，他們應付着周而復始的繁沉雜務，用這裡不斷重複的日常生活，構成了他們不能回頭的人生，那又是多大的熱愛和承諾？

當義工其實不偉大，也不渺小，就看內心。不少人的到來或多或少都抱着獵奇心態。印度「仁愛會」太有名了，儼如一個經典品牌，自己不也是慕名而來？但過份的人還是有的，見過有人不拿工作證便登門直入却只工作半天，「到此一遊」便趕到下一站繼續旅行。或許，很多人都要體會一下如何關心傳媒報導下傷殘又可憐的老人，但有人却沒想過每天要付出如雨汗水，要替病人洗衣洗碗、清理糞便；不懂照顧撒嬌的病人，千依百順便是了，沒經驗却去照顧不能自行盡食的病人，但又馬虎了事，病人沒胃口就只餵兩三口，然後就說病人飽了，其實病人是給他弄得失去了胃口。

在仁愛會，如沒有經驗，有些工作還是不好單獨嘗試，要讓資深的義工進行，再慢慢觀察和從旁輔助，例如替沒有活動能力的病人餵水餵飯，為老人家洗澡和餵藥，這些都需要義工熟識病人的健康、習慣和喜好，更需要病人對義工的信任，這種關係不是工作一兩周的義工便可得到的，因為時間和心機的付出從來沒有速成。


春去夏來，工作時每天都消耗體內大量的水分，故不少義工都在Sudder Street的藥房購買這種含礦物鹽的沖劑，以減少身體水分及礦物質的流失。

加爾各答：仁愛會(二)

在Mother’s House揀志願時，我選了全天都留在Kalighat工作。早上8:30準時到達，正好遇上中心的男病房大掃除，不少早到的義工已忙於搬動枱凳和病人的鐵牀。除了例行的洗衣洗牀單外，還要洗地和消毒牀墊，人人忙個不可開交。中心修女沒有向義工分配工作，她們本身已忙個團團轉，義工全是「自動波」，自己因應個人所長主動找工作，看誰要幫忙、看什麼工作欠人手，便全速前進。不過因為忙，沒有想太多，反而很快上了軌道。

穿上中心提供的圍裙，我最先做的是洗衫洗牀單。洗滌房的大水缸內放了不少消毒藥水，一進去便一陣嗆喉氣味撲面而來，或許知道殺菌力強勁，也為了方便工作，大部分人都沒戴上手套，一味埋頭苦，人人汗如雨下。

洗東西是由早到晚都不可或缺的工作，中心裡的病人經常替換衣物，等待清潔的不一會兒便堆成小山。洗完後，我們會把一籮籮的衣物抬到屋頂曬乾，若太陽猛烈，早午便可收下來摺好放進衣櫃。

約9:15am便是病人的早餐時間，有牛奶、餅乾和粥類的食品，義工可把開水食物分派給病人，資深的則會輔助沒有活動能力的病人進食，有的早在洗滌房準備好洗碗碟，大家自動分工合作，就像早就有了默契。

忙碌了個多小時，義工也有休息的時間，中心每天都會為義工提供簡單早餐和下午茶。病人用過早餐後的10:15am，眾義工聚在二樓的禮拜堂前喝水喝茶，吃着外國志願團體送贈的充饑餅乾，還有每天不同的熱食，與病人的差不多。大家經過充實的體力勞動後都一臉倦容，但又很享受付出過後的輕鬆。

中場休息後，我們把男病房的牀鋪收拾好，再把男病人一個個放回牀上，有需要的便給他們送被子。12:00pm是病人的午餐時間，工作與早餐時相似，有的病人胃口很好，很快便自己解決掉一碟飯餸，相反，有些病人手脚痙攣，進食可謂艱鉅非常，不能不依賴別人的輔助，不過也有些病人是「不求人」，即使吃得不多，但自己來就是暢快。

1:00pm後是病人的午睡時間，所有義工也要離開中心，整整有兩小時吃午飯，3:00pm再回來。接着的下午時間，除了完成一些家務外，不少義工會坐到病人牀邊與他們聊天或替他們按摩、動一下筋骨，或者協助他們在中心的大堂做一些簡單的運動。歐美人士開心時會跟病人來個擁抱，亞洲人則含蓄些，相處方式各施各法。在兩名病人的主動要求下，我幫他們按摩手脚，我從沒這方面經驗，在不知用力、用什麼手勢的情況下，生生硬硬地給他們揉了幾分鐘，然後他們便要睡覺了。他們沒叫痛，算是okay吧？﹗

病人的生活講究規律，4:30pm左右病人便會吃晚飯，「太早了吧？」我曾問過中心的修女，才知病人吃完便會睡覺，晚上有需要的會有小吃，修女和中心的工作人員晚上工作不多，可多照顧他們，不怕他們餓的。

5:30pm是收工時間，在中心二樓喝過下午茶後，忙碌的一天便告一段落。這種生活時間過得特別快，傍晚拖着麻痺的身軀回旅店，只想好好洗個澡，好好吃頓晚飯，然後好好掉到牀上。

Kalighat是一印度式大房子，保留蒙兀兒時期的特色、結構對稱，一進去便是男病房，住有三數十人。接着走過其實不大的大堂便是跟男病房一樣大的女病房，大堂有個門口，裡面是很大的洗衣房，所有病人的衣物、所用的餐具全在這兒清洗，洗衣房末端是浴室、廁所和殮房，中心的三樓是天台和露台，二樓是廚房、修女的宿舍和一個小禮拜堂，修女們中午都在此做禮拜。圖中的小陽台在二樓，時常掛滿替病人剛洗完的毛巾衣服。

加爾各答：仁愛會(一)

明天是第一天到德蘭修女創辦的機構「仁愛會」(Missionaries of Charity)的其中一所中心工作。這中心有個長長的名字：Mother Teresa’s Home for the Sick and Dying Destitues，聽說這個1952年成立的中心對德蘭修女別具意義，是她最早創立的基層中心，當初修女發現加爾各答街頭有很多病弱無家的印度人，連生活上最基本的照顧也不能企及，便把他們撿回來，給他們一個有依靠的地方，這都發自很純粹的願望，不知是否如此，中心有另一名字Nirmal Hridy，意謂聖潔的心。

義工都簡稱Mother Teresa’s Home for the Sick and Dying Destitues 為Kalighat，這中心位於加爾各答的名勝之一Kali Temple旁邊。Kali Temple裡面供奉着一位印度教的三眼女神Kali，威力無窮，故每天都有絡繹不絕的印度教徒前來參拜，令附近售賣宗教物品的小販成行成巿。因為這印度教神廟的超然地位，這區被命名為Kalighat，可世事就是這樣，在義工心目中，這簡單易記的名字却代表着仁愛會位於這區的一所中心，一直被挪用至今。

Kalighat的服務對象主要都是多病傷殘老人，但這裡絶非一所醫院，反而更像一所復康中心，除了簡單的治病護理服務，由於不少病人快到人生的尾聲，中心算是為他們提供簡單的善終服務，宗旨無非讓他們在回到神的身邊之前可以認識和感受愛，在安祥及尊嚴中把人生走完。不過，曾有義工告訴我，有病重的人在這裡得到悉心照料，心情愉快而健康好轉，最後康復而重回社區。


Mother Teresa’s Home for the Sick and Dying Destitues的正門。


Kali Temple和「仁愛會」附近龍蛇混集，一些陋巷更聚居了來自尼泊爾的流鶯。

要簡介一下，「仁愛會」的總部就在加爾各答(54a AJC Bose Road, Kolkata，上圖)。德蘭修女97年與世長辭，但她寧可長眠於加爾各答，事前從沒要求把遺體運回家鄉馬其頓(以前屬於阿爾巴尼亞)，自從31年來加爾各答後，修女一直沒離過，這裡有她的「家人」，墓塚也留在此供後人憑弔，所以義工習慣叫這裡為Mother’s House。自從修女離開後，中心劃出一個不大的房間作紀念館，簡介修女一生和展出其生前用品。仁愛會屬下有各類服務不同對象的中心，例如殘障兒童、受虐婦女、男女老人等，各地義工可根據自己所長申請到相關中心作出服務。下圖的兩位日本女孩正是等着入內報名的。

愛恨Vanarasi (五) 在Vanarasi 的日本人

說Varanasi是最具魅力的印度城巿，應該沒有外國人會反對，日本人更是着迷，佔了遊人的一大部分，我們避之則吉的，都有日本人敢於嘗試，例如到恒河沐浴和暢泳。因而在城內針對日本人的服務也特別多，尤其是旅店及料理。韓國朋友常光顧的Shanti日本料理店的老闆娘就是從日本嫁過來的，每晚8:30前，那店總是座無虛席，老闆娘和伙計均忙個不停，當中一半以上的座上客都是她的日本同胞。老闆娘是把全副武裝也帶過來了，日本菜式不在話下，周到服務也沒遺忘，例如有幾天朋友拉肚子，要在一般本地餐廳買外賣是不可能的，我們本身又沒有飯盒，但Shanti可以，老闆娘除了推薦朋友吃粥外，還特地從日本帶來了環保飯盒，顧客可把用完的飯盒還給Shanti，以免製造難以分解的垃圾。像這樣遠嫁印度的日本女子在Varanasi也有好幾個，其中知名旅店「久美子之家」(上圖)的老闆娘久美子已是祖母級人馬了。

Varanasi是印度的宗教之都(注一)，亦是文藝之都，出產紋飾精緻的印度絲綢、絲巾和紗麗之外，還提供不少本土音樂的長短期課程(注二)。在古城巷子閒逛，轉兩三個彎便可看到售賣樂器如：鼓、笛子和弦樂器的店舖，不少都開設小型音樂班，三三兩兩的日本、南韓學生專心上課的情景屢見不鮮。不少日本人可是專門來學印度的傳統樂器---鼓(Tabla)。我這幾天碰到的日本人均是大學生，不少快將畢業，對前途猶豫困惑，昨晚遇上的日本同房來這裡就是為學Tabla的，在大專主修社會工作的他對這科目其實並不感興趣，但他很肯定自己並不喜歡他朝進入日本公司當一名打工仔，當公務員競爭及壓力又大，所以他打算將來開一所音樂用品店，出售自己喜愛的唱片和樂器，還要開班教授印度音樂，這已成為他每年都回Varanasi進修的原因。

注一：Vanarasi一直都是印度的宗教文化中心，除了印度教。佛陀釋迦牟尼當年「初轉法輪」，首次講學的地方鹿野宛(Sarnath)便在今天的Varanasi城郊，坐公車約40分鐘抵達。另外，遊人在Varanasi可找到不少瑜伽及打坐的課程。

注二：Vanarasi有一所世界有名的印度藝術學院Benares Hindu University，該學校提供印度藝術、音樂、哲學及梵文等課程，全校約有15,000名學生，留學生約有2,000人。學校面積很大，非香港的大學可比，脚骨力好的不妨去逛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