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爾各答：病人(一)

Kalighat的病人大都是鬢已星星的老人，只有很少數是青少年。不論男女，他們大部分是皮包骨，不少人的腿部有大大小小的潰瘍，有些手脚扭曲不能自如活動，甚至失去說話和排尿的能力，要插上連膠袋的喉管才可減輕身上的重擔。

我不禁想到要是自己如此風燭殘年，就只剩下一副臭皮囊、硬骨頭和一口氣，我的所思所想已完全不能透過身體表達，生存對我來說，徒剩的不過是漫長痛苦，如果可選擇，我是會感激安樂死的；如果不能選擇，一名陌生人的撫摸、輕聲細語的關心或多或少可為自己帶來點點愈益陌生的生趣嗎？我不肯定。

後來我一天兩次幫一位光頭的病人按摩，他的皮膚特別黑，嘴巴乾厚，樣子就像非洲那些營養不良的災民。他的皮膚硬化得厲害，常要我大力地按他的太陽穴才可借這外來的刺激得到一點點放鬆，他的脚踭又需要不停地扭動以促進血液循環。摸着他那黝黑、龜裂而脫皮的四肢，恍如抓着一根乾樹枝。每次替他按摩也要用大量按摩油，看得出他也喜歡，偶然會看他嘴角有一抺微笑。

中心男女病人分開病房，只有很資深的男義工才允許照顧女病人，女病人那邊的情況都是從女義工口中略聽一二的。有些不知是否太過聳人聽聞了：女病人當中不乏骨瘦如柴、身體變形的例子，她們的皮膚同樣毫無彈性，有的在小腿上長有久不癒合的傷口，已爛至沒有肌肉白骨外露的地步；有名女病人平日用白紗布包裹着癑腫的傷口，拆開後却只見一個小洞，但不消數秒，幾條蠕蟲爭先恐後從傷口湧出來，替這名病人治療的正是平日很平和的日本女護士，她情不自禁嘩然驚叫，便再也不敢上前繼續下去，旁邊資深的意大利女護士見慣大場面，她不用手套，手指輕巧迅速地控制鉗子把蠕蟲一條條拔走，再幫病人的傷口消毒，女病人全程痛不欲生、呻吟掙扎，要另外兩名義工奮力按着雙手雙脚才可完事，大家彷彿剛與一隻猛獸搏鬥過。

某天，在午餐前，我看到一位雙脚一直被藥布包裹的男人拆布消毒傷口，原來他的一隻脚之前已潰爛得沒有了脚趾，只剩下錐形的足踝，另一隻脚也不能齊全，只是足形仍在，傷口已癒合，呈現一絲絲紅白相間的肉色。

中心病人各有各的背景，由另一批資深而常到火車站「巡視」的義工撿回來的，其中一些來自農村，因天災、農作物失收而逃到大城巿找機會----行乞，結果各有各的故事，惹來一身病痛、一輩子的傷殘，能被送來Kalighat的已是十分幸運。

有一次放工與阿圓同行到地鐵站，有位人力車車伕向她打招呼，阿圓告訴大家那車伕以前是中心的病人，後來康復重投社會，到現在都過得不錯。不過能完全康復的只佔中心病人的一半，而離開後可找到工作展開新生活的也不算多，或許早已向命運投降，有人根本不想找工作。復康中心從來都是生死相隨，悲喜交織的地方，有人康復時，也有人在中心走到人生盡頭，我來此工作的第四天，已兩次看見洗衣房後面的停屍間運進蓋上白布的屍體，義工都會先替逝者作最後的沐浴，然後才裹布送進殮房。面對一具陌生的屍體，我發現自己的惋惜多於恐懼，相對在生病人腐爛的皮肉、抽搐的身體和病痛帶來的愁容，一具沒有氣息的皮囊反而安靜，不會令人慘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