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爾各答：病人(二)

與病人接觸的時間越長，他們的性格越見輪廓分明，人到老年是真會返老還童的，不少病人都如小朋友一樣毫不掩飾對被龐愛的索求。

記得一位皮膚黝黑、沒剩多少牙齒的伯伯長得挺魁梧，他經常用凌厲的眼神掃射所有的義工，剛認識他時很奇怪怎麼他一臉的憤世嫉俗，還常常BaBaBaBaBa的嘮叨義工，似乎義工做什麼也未能令他滿意。惟一可看到他友善神情的時候就是向義工要香煙的時候，不過中心是禁煙的，但他仍然每天問，三餐問，當然，沒有一位義工會滿足這項要求的，被拒後的他繼續BaBaBaBaBa絮絮不休，有時還佯裝大哭大鬧，指着義工罵起來，不過大家習以為常，沒人會生他的氣。

Bishnu，總叫人痛惜，他是一位每次見面總會主動向義工打招呼，熱情握手的光頭伯伯，他所有的手指都是曲的、雙脚也不能伸直，大部分時間只能躺着或坐在床上，上廁所時用手撐地拖着身子去。由於長時間留在室內，Bishnu皮膚白皙。Bishnu還是很活潑的，精神一直很好，說話鏗鏘有力。每次與義工握手後，他總會把義工的手放到自己額前或心口前致敬一番，有時候會親吻義工，然後說：“You’re really a good man! And I’m Bishnu, I am also a good man, a strong man, what’s your name?” 說完很快便忘記。義工每天總有好幾次機會向Bishnu報上名來，自我介紹，然後讚他是good man/strong man，那他就會放下心來，心情會好上一段時間。這樣的一個strong man其實十分脆弱、感性而且自憐，只要義工擁抱他，慢慢地與他聊天，他便會激動地哭泣起來，臉上掛起豆大的淚珠，而後要我們去安慰，再說好多遍他是一個good man，一個strong man，strong man是不流淚的，他才回覆平靜，然後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有義工告訴我，Bishnu生活最簡單，開心的、傷心的，喜歡的、厭惡的，對他來說都不會是負擔，因為他很快便會忘記。

還有怎樣也不肯吃藥的乾瘦少年，真的是皮包骨，也實在年少。他長時間臥病在床，已成為一種習慣，可能連下床走去廁所都覺得辛苦，除了睡，也很少與其他病人聊天。由於他總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我剛照顧他時總以為他身體不舒服，摸他的前額又總是熱熱的，便叫資深的護士來看他，護士替他探熱後說他沒大礙，但他還是那個樣子。他身子弱，有其他毛病，每天需定時吃藥及從耳孔滴進藥水，但他怕藥水入到喉嚨便嚐到苦味，一直很抗拒，照顧他的義工需花盡唇舌哄他才搶到短暫時間下手，不過這孩子倒肯聽一位70歲意大利女護士的話，每次護士嬸嬸出馬便無往而不利。

男病人牀位最前方的一張屬於一位文質彬彬的大叔，每早回到Kalighat都最先與他打招呼，離開時亦最早與他揮手。大叔雙膝患有關節炎，要伸直兩腿對他簡直是一種酷刑，不過他很積極，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可離去，為此，他每天都有規律地撐着拐杖在中心大堂內散步鍛鍊，還主動要求義工給他的雙腿塗藥油按摩。每次給他按摩，他的半邊臉都扭動起來，他希望我們可用力一些以加快皮膚吸收藥效，又可鬆一鬆肌肉，可這又有免不了的痛楚，但他都盡量忍受，真的受不了才叫我們輕一點、或者停一下。病人都喜歡聊天，何況大叔英文不錯，又是健談的人，他會訴說自己來Kalighat之前的事，原來他以前曾是一位教師，原來他有一位妻子，只是很久沒來看他了。我們一直都聆聽，很少問為什麼。